雨夜保险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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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跟老天爷往下泼水似的，砸在教育局档案室的铁窗户上，哗啦啦的动静跟打鼓一样。林建国贴着墙根儿喘粗气，雨衣上的水珠顺着裤腿往下淌，在积灰的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迹。他把袖口拽下来盖住手电筒的前端，光线顿时暗了不少，只在身前照出一小块模糊的亮斑。

档案室里静得吓人，除了外面的雨声，就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排排铁皮档案柜跟墓碑似的杵在那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旧纸张发霉的味儿，混着雨水带来的潮气，闻着让人鼻子发酸。林建国攥了攥手心的铜钥匙，冰凉的金属硌得掌纹生疼。他记得苏雅最后那个眼神，还有塞给他钥匙时抖得跟筛糠似的手。

"302..."林建国嘴里默念着，打着手电筒在档案柜之间慢慢挪动。柜子上的编号牌大多锈得不成样子，有的连数字都看不清了。走了没几步，手电筒的光突然晃到一块稍微干净点儿的铁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302"三个数字，下面还粘着半片干枯的树叶。

周围突然安静下来，雨声好像被什么东西隔开了似的。林建国屏住呼吸，把耳朵贴在冰凉的铁皮柜门上听了一会儿，里面没动静。他小心翼翼地把铜钥匙插进锁孔，生锈的钥匙和锁芯摩擦发出"嘎吱"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档案室里格外刺耳。

钥匙刚转动到一半就卡住了。林建国心里一紧，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用袖口擦了擦锁孔周围的铁锈，又往锁眼里吹了口气，这才敢继续转动钥匙。这次顺利多了，伴随着几声沉闷的"咔哒"声，柜门终于开了条缝。

一股更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林建国皱着眉头往柜子里看。里面的档案乱七八糟地堆着，有的文件夹还敞着口，跟其他柜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他把手电筒伸进柜子，光柱在一堆泛黄的文件里扫来扫去。突然，他的目光停住了——柜子最底层，有个黑色的皮质封面露出一角，边缘都磨得起毛了，看起来经常被人翻动。

就在这时，楼道里突然传来脚步声，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妈的，这鬼天气，保险丝说烧就烧。档案室的门锁好了没？"一个男人骂骂咧咧地说，声音越来越近。

林建国的心脏"咯噔"一下提到了嗓子眼。他迅速扫了一眼手表，时针正好指在两点半的位置。他咬了咬牙，伸手就去拽那个黑色皮质账本。账本比想象中要沉，刚抽出来三分之一，就听见外面传来钥匙串叮当响的声音。

"快到门口了！"林建国心里警铃大作。他瞥见账本内页上"八三年五月/副局长王/日立彩电一台"几个字，眼睛瞬间就红了。但现在没时间细看，他赶紧把账本塞回原处，手电光柱在慌乱中扫过地面，正好照见脚边那个苹果——是刚才从苏雅家跑出来时顺手抓的，一路攥在手里都忘了。

"有了！"林建国脑子里灵光一闪。他飞快地咬开苹果核，把果肉塞进档案柜的锁孔里，用手指往里按了按，感觉果肉确实卡住了锁芯才放心。然后他转身去看旁边的301柜，使劲拽了拽柜门的拉杆，惊喜地发现这个柜子竟然是可以横向推动的！

"喂，档案室门锁了没？我刚才好像听见里面有动静。"外面的人已经到了门口。

林建国使出全身力气推动301柜，柜子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幸好被外面的雨声盖过去了大半。他挤开一条仅能容一人通过的缝隙，迅速钻了进去，然后反手把柜子推回原位。刚躲好，就听见外面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接着是"咔嚓"一声——苹果核被钥匙顶碎了。

"怪了，这锁怎么回事？"门外的人嘟囔着，开始使劲撞门。

"轰隆！"一声巨响，档案室的门被撞开了。应急灯突然亮了起来，发出诡异的绿光，把整个档案室照得阴森森的。林建国透过柜子之间的缝隙往外看，两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男人走了进来，其中一个腋下夹着黑皮包，另一个手里提着盏马灯。

"分头找！重点查302柜！"夹着皮包的男人命令道，听声音正是刚才在楼道说话的那个。

"好嘞，王主任。"另一个人应了一声，马灯的光柱在档案柜间来回晃动。

王主任？林建国心里默念着这个称呼，突然想起账本上"副局长王"几个字。难道这就是那个收了日立彩电的副局长王斌？

"他娘的，这302柜的锁孔怎么被东西堵了？"提马灯的治安员用力拽着302柜的把手，"好像是苹果什么的......"

王主任走了过去，一把推开治安员："让开！我来！"他从包里掏出一串钥匙，试了好几把都没打开，气得把钥匙串往地上一摔："妈的！肯定是张老头搞的鬼！去，把门卫的斧头拿来！今天非得劈开这个柜子不可！"

治安员应声跑了出去。档案室里只剩下王主任一个人，他焦躁地在302柜前踱来踱去，嘴里不停地咒骂着："姓张的这个老狐狸！肺癌晚期？我看他比谁都精神！昨天还在百货大楼跟我抢最后一台日立冰箱！肯定是他老婆漏了风声，不然林建国那小子怎么会突然咬着我们不放？"

林建国躲在夹缝里，心脏跳得快要蹦出来了。他屏住呼吸，耳朵贴在冰冷的铁皮柜壁上，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得一清二楚。潮湿的空气在应急灯的绿光下泛着白雾，档案柜表面的霉斑看着就像一张张鬼脸。

"高考顶替的事要是查出来，我们都得完蛋！"王主任突然压低声音自语，"局长儿子那张'特招生'批文还在账本里夹着呢......"

林建国的瞳孔骤然收缩。原来张教授账本里不光有受贿记录，还有顶替考生的证据！他悄悄挪动身体，想听得更清楚些，没想到手肘不小心碰到了身后的档案盒，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王主任的脚步声突然停了。

"谁在那儿？"他厉声喝道，马灯的光柱猛地扫了过来。

林建国赶紧屏住呼吸，缩在柜子后面一动不敢动。光柱在他藏身的夹缝前晃了晃，又慢慢移开了。王主任骂骂咧咧地说："妈的，肯定是老鼠。等找到账本，看我怎么收拾张老头！"

就在这时，治安员提着斧头跑了回来："王主任，斧头来了！"

"劈！给我劈了这个柜子！"王主任指着302柜怒吼道。

斧头带着风声劈在柜门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林建国感觉整个档案柜都在震动，后背被震得发麻。他咬着牙，心想这下完了，账本肯定要被他们找到了。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紧接着是门卫的声音："王主任！市纪委的电话！说早上要来检查工作！"

王主任劈柜子的动作猛地停住了。他和治安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恐。

"糟了！"王主任脸色煞白，"肯定是张老头把我们告了！快，先别劈了！把这里收拾一下，明早市纪委来之前必须找到账本！你去医院盯着张老头，我去局长家汇报！"

两人慌慌张张地跑出了档案室，连门都忘了关。

林建国躲在柜子后面，过了好一会儿才敢喘气。他听见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这才小心翼翼地推开301柜，钻了出来。应急灯的绿光依旧亮着，照在被劈了一道口子的302柜门上，看着格外瘆人。

外面的雨好像小了些，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几声鸡叫。林建国走到302柜前，看着那个被劈开的裂缝，心里又急又气。他试着用手扒开裂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柜门打开。

柜子里的档案被刚才那一斧头弄得乱七八糟。林建国顾不上收拾，赶紧在最底层摸索，很快就摸到了那个黑色的皮质账本。他把账本抽出来，借着应急灯的光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各种送礼人的名字和礼品，还有具体的时间地点。

"八三年三月五日，教育局局长李，收到进口录音机一台。"\

"八三年四月十二日，招生办刘，收到现金五十元。"\

"八三年五月二十日，副局长王，收到日立彩电一台。"

林建国的手越翻越快，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突然，他的目光停住了——账本的最后几页，赫然记着几个考生的名字和分数，后面还跟着"调换试卷""顶替入学"等字样。其中一个名字让他的心跳骤然停止——苏雅，编号830724，原成绩320分，调换后成绩580分，被清华大学录取。

"轰"的一声，林建国感觉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前世的记忆碎片汹涌而来——苏雅抱着账本在阳台上坐了整夜的背影，临终前那句"建国，对不起"，还有那三个不是亲生的孩子......原来从一开始，苏雅就参与了这场阴谋！她不仅偷换了自己的试卷，还拿着赃款过了一辈子！

林建国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账本被捏得变了形。他猛地想起苏雅刚才塞给他钥匙时的眼神，那么慌乱，那么复杂。她是在赎罪吗？还是有什么别的目的？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302柜的内壁。借着应急灯的绿光，他发现柜壁上有一块木板的颜色比其他地方浅一些，边缘还有细微的缝隙。林建国心里一动，伸手去抠那块木板。没想到轻轻一抠，木板竟然掉了下来，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夹层。

他把手伸进夹层摸索，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一个泛黄的信封，上面用毛笔写着"关于八三年高考舞弊的举报"几个大字。林建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颤抖着打开信封。

里面是几张稿纸，工整的字迹一看就是张教授写的。信里详细描述了教育局副局长王斌如何指示他篡改考生成绩，如何收受贿赂，甚至还提到了局长儿子顶替他人上大学的事情。最让林建国震惊的是，信里竟然写道："......苏雅（编号830724）主动提出愿意配合调换试卷，并承诺事成后给予好处费两千元......"

"主动？"林建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一直以为苏雅是被迫的，没想到竟然是她主动提出的！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前世三十年的夫妻情分，在这一刻碎得像玻璃碴子。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微弱的晨光透过气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小小的光斑。林建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激动的时候，他得把这些证据安全地送出去。

他从档案柜上掰下一个生锈的回形针，在掌心狠狠一划。鲜血顿时涌了出来，滴在账本的扉页上。林建国忍着疼，用带血的手指在账本和举报信上按下手印，心里默念："这是用我两世人生盖下的印章，谁也别想再抹掉！"

他把账本和举报信仔细折好，放进贴身的衣兜里，又把木板塞回原处，将302柜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做完这一切，他才蹑手蹑脚地走到档案室门口，确认外面没人后，迅速溜了出去。

教育局的后墙不高，林建国踩着墙边的垃圾桶翻了过去。落地的时候没站稳，手掌被地上的碎玻璃划了个口子，鲜血和之前的伤口混在一起，看着触目惊心。他顾不上疼，跌跌撞撞地往胡同深处跑。

就在他快要跑出胡同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街角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影。林建国心里一紧，赶紧躲到一棵大树后面，探出头仔细看去。那是个女人的身影，穿着一件军绿色的雨衣，怀里抱着什么东西，正是苏雅！

林建国的心跳瞬间加速。她怎么会在这里？难道是在等自己？

苏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突然抬起头，朝林建国藏身的方向看过来。昏黄的路灯光线照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根本看不清表情。林建国屏住呼吸，看见苏雅怀里的牛皮纸袋不小心露出来一角——那是一张照片，上面好像是几个人的合影。

就在这时，苏雅突然转身，快步走向公交站。林建国赶紧跟了上去，想看清楚她怀里的到底是什么。距离越来越近，他终于看清了——那是一张教育局局长的全家福！照片上的局长笑得一脸和蔼，完全看不出是个收受贿赂、包庇儿子顶替上学的贪官。

苏雅为什么会有局长的全家福？她拿这个做什么？无数个疑问在林建国脑子里盘旋。他看着苏雅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突然意识到，这场高考舞弊的背后，可能还隐藏着更大的秘密。

林建国握紧了口袋里的证据，掌心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抬头望向天边，第一缕阳光已经冲破云层，照亮了整个城市。新的一天开始了，但他的复仇之路，才刚刚走到一半。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消失在纵横交错的胡同里。手里的证据沉甸甸的，那是用鲜血和愤怒凝结而成的希望，也是送给所有被顶替考生的正义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