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国捏着校庆照片的手指突然收紧。照片边缘在掌心硌出深深的红印,相纸上的少年站在教学楼前,白衬衫领口系着苏雅织的蓝格子领带——那时候他还以为领带是商店买的处理品,直到后来在苏雅抽屉里发现半截断掉的毛衣针。
夜风卷着棉絮扑在脸上,混着仓库里霉味和灰尘的气息。林建国翻开最新的笔记本,扉页上用红墨水画了朵歪歪扭扭的牡丹花,和前世苏雅墓碑前摆着的塑料花一模一样。他指尖划过纸页上自己的名字,突然注意到每个名字旁边都用铅笔轻轻点了个小点,像不敢被人发现的秘密。
最后一页夹着张折叠的算术纸。展开时林建国的呼吸突然顿住——泛黄的纸面上歪歪扭扭列着算式,铅笔字迹被反复涂抹,最终得出的数字旁画着个哭脸:"358分-21分=337分(够不上了)"。
"够不上什么?"林建国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吞了团滚烫的棉絮。他想起填报志愿那天,苏雅趴在课桌上装睡,校服袖子沾着的铅笔灰蹭在他胳膊上,当时他只当是小姑娘家的马虎,现在想来那校服口袋里揣着的,恐怕就是改分后的成绩单。
仓库外突然传来自行车链条哗啦哗啦的声响。林建国猛地合上笔记本塞进怀里,铁皮饼干盒硌得胸口生疼。月光下有个熟悉的身影正推着自行车往仓库这边走,车筐里晃悠着个军绿色帆布包——那是苏雅的自行车,车把上还缠着她妈妈织的毛线防滑套。
苏雅怎么会在这里?
林建国把饼干盒塞回砖缝,刚要躲到棉花垛后面,就听见自行车"哐当"一声倒在地上。他探出头,看见苏雅捂着膝盖蹲在地上,月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豆大的汗珠顺着下巴往下掉。
"嘶——"苏雅倒抽冷气的声音在寂静的仓库区格外清晰。她扶着墙根站起来,校服裙的破洞处露出红肿的膝盖,像熟透的桃子。林建国认出那是被警察追时摔倒留下的伤,拘留室灯光下看着没这么严重,此刻在月光下却紫得发黑。
苏雅一瘸一拐地走到墙角,指尖在青砖上摸索着。当她发现砖缝是空的时,猛地蹲下去用手指刨着泥土,指甲缝里渗出的血珠混着铁锈粘在砖头上。
"没了..."她喃喃自语,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怎么会没了..."
林建国靠在棉花垛后面,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得肋骨生疼。仓库横梁上的老灯泡突然闪了两下,把苏雅的影子拉得老长,像前世她躺在病床上瘦脱形的模样。
"谁让你动我东西的?"
林建国的声音突然砸在空气里,惊得苏雅像只受惊的兔子般转过身。月光正好照在她脸上,那双总是藏着心事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嘴唇哆嗦着吐不出完整的句子:"我...我..."
"那些本子是你的?"林建国往前两步,怀里的笔记本硌得胸口发闷,"写了我整整十二年名字?"
苏雅突然后退半步,后背撞在仓库墙壁上,扬起一阵灰尘。她慌乱地把右手藏到身后,左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林建国逼近一步,能闻到她头发上的肥皂味,和前世她总爱用的蜂花牌洗发水味道一样,"故意改我志愿也是不小心?故意替张教授造假账也是不小心?故意瞒着我三十年也是不小心?"
最后这句话像把钝刀子,割得苏雅突然蹲在地上哭起来。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声闷闷地砸在积满灰尘的水泥地上:"我爸那天跪在张教授家门口...整整三个小时...膝盖都磨出血了..."
林建国的脚像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开步。他想起前世苏雅的爸爸,那个总爱在厂门口下棋的老头,每次见了他都要塞两颗水果糖,笑起来眼角的皱纹能夹住蚊子。
"七九年冬天,我爸挪用公款给我妈治病,"苏雅的声音混着哭声黏在一起,"那时候挪用一千块就能枪毙...张教授帮我们改了账本,条件是让我听他的话..."
仓库横梁上的灯泡又开始闪,昏黄的光线下,林建国看见苏雅右手腕上青紫的指印——不是警察抓的,是旧伤,和前世他喝醉酒打她时留下的痕迹一模一样。
"他说只要我听话,就保我们全家平安,"苏雅突然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瞪着林建国,眼睛亮得吓人,"他让我偷你的录取通知书,我能怎么办?看着我爸被枪毙吗?"
林建国的脑子像被重锤砸中,嗡嗡作响。他想起前世工厂倒闭那年,苏雅抱着账本在阳台上坐了整夜,天亮时眼睛肿得像桃子,却说什么都不肯把挪用公款的责任推给厂长。那时候他只觉得她傻,现在才明白,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苏雅突然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仓库外走。她的背影在月光下缩成小小的一团,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林建国看着她扶着自行车艰难地想站起来,膝盖一软又重重摔在地上,帆布包掉出来的搪瓷缸子滚到他脚边。
缸子上印着"劳动最光荣"五个字,是去年劳动模范的奖品。林建国想起苏雅把缸子递给他时,脸上带着难得的笑容,说厂里食堂的粥用这个装最保温。
"站住。"
林建国的声音自己都吓了一跳。苏雅的背影僵住了,自行车链条哗啦响了一声。他慢慢走过去,蹲下身捡起搪瓷缸子,手指触到缸底残留的余温——是苏雅一直贴身带着的。
"膝盖怎么回事?"林建国的声音突然哑了。月光下苏雅的膝盖肿得老高,血水把破洞处的布料都浸透了。
"被警察追的时候摔的。"苏雅的声音闷在胳膊肘里,"他们把我按在地上,头磕到马路牙子了。"
林建国这才注意到她额角的伤口,纱布被血浸透了大半。他突然想起前世苏雅流产那次,也是这样额头缠着纱布,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对他说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那时候他正忙着和厂里的女会计暧昧,连医院的账单都是她自己去结的。
"为什么不告诉警察真相?"林建国的手指捏紧了搪瓷缸子,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张教授已经招了,你根本不用替他顶罪。"
苏雅突然转身,眼泪在月光下亮晶晶的:"那你呢?你考上清华怎么办?带着我这个污点去北京?"她的声音突然拔高,像积压了十二年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我早就查过了,有亲戚犯罪会影响政审的!"
林建国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他想起前世苏雅硬要和他离婚时,也是这样声嘶力竭地喊着"我配不上你"。那时候他以为是她外面有人了,现在才明白,她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给他一条干净的路。
"你以为这样我就能心安理得?"林建国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苏雅痛得哼了一声,他这才发现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你替我顶罪,替张教授背锅,替你爸瞒着秘密,你有没有替自己活过一天?"
苏雅的眼泪突然不流了。她定定地看着林建国,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像摔在地上的玻璃杯:"那你呢?你现在可以堂堂正正去清华了,会记得纺织厂仓库里有个偷偷写你名字的姑娘吗?"
林建国的喉咙突然被堵住。他想起那些笔记本上的名字,每个笔画都写得用力到划破纸背;想起照片上自己系着的蓝格子领带,毛线接头处藏着的小心结;想起她塞给自己的煮鸡蛋,蛋黄里偷偷拌的红糖。
"我记得。"林建国的声音突然软下来,像被雨水泡过的棉花,"我记得你总在食堂偷偷多给我打半勺菜,记得你帮我抄的笔记比课本还厚,记得你..."
苏雅突然踮起脚,吻住了他的嘴唇。
林建国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苏雅的嘴唇很烫,带着眼泪的咸味和薄荷牙膏的清凉,像十二岁那年夏天他偷偷舔过的薄荷糖。她的手紧紧抓住他的衬衫下摆,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身体却抖得像狂风中的树叶。
仓库外突然传来自行车铃响,惊得两人猛地分开。苏雅的脸瞬间红透了,像熟透的番茄,慌乱地转身要跑,却忘了自己受伤的膝盖,刚迈出一步就疼得倒抽冷气。
林建国眼疾手快扶住她,掌心触到她后背冷汗湿透的衣料。月光下能看见苏雅白皙的脖颈,和前世他总爱亲吻的地方一模一样。
"我送你去医院。"林建国扶住她往自行车那边走,苏雅的身体轻得像片羽毛。
"不用了。"苏雅突然挣脱他的手,一瘸一拐地推着自行车往前走,"我妈还等着我回家呢。"
林建国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仓库转角,怀里的笔记本突然变得滚烫。他打开最旧的那本,泛黄的纸页上是歪歪扭扭的铅笔字:"今天建国帮我赶走了欺负人的男生,他真勇敢。我长大要嫁给他。"日期是1971年9月15日,下面画着两个牵着手的小人,一个高一个矮。
仓库的灯泡突然"啪"地一声灭了。黑暗中林建国靠在棉花垛上,听见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像前世苏雅临终前最后一次呼吸。他慢慢蹲下身,额头抵着冰冷的铁皮饼干盒,里面装满了十二年的秘密和一个女孩没能说出口的爱。
夜风卷起地上的棉絮,打着旋儿撞在他脸上。林建国突然想起苏雅踮脚吻他时颤抖的睫毛,和前世她临终前最后一次抓住他手时,同样颤抖的指尖。
远处纺织厂的钟楼敲响了十下,沉闷的钟声在寂静的夜里荡开,像一记记重锤敲在林建国的心上。他慢慢站起身,将装满笔记本的铁皮盒紧紧抱在怀里,朝着苏雅消失的方向走去。月光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条再也无法回头的路。
\[未完待续\]巷口昏黄的路灯下,林建国看见苏雅推着自行车停在那里。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车座边缘,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根绷得太紧的弦。
"上车。"林建国走到她身边,夺过自行车龙头。搪瓷缸子还揣在兜里,温热的触感透过布料传到掌心。
苏雅没动,脚尖在地面碾出细碎的尘土:"我自己能走。"
"走回去膝盖就废了。"林建国的声音不容置疑。他突然想起前世她坐月子时落下的腿疼毛病,阴雨天整夜整夜地抱着膝盖坐在床边,那时候他只觉得烦躁,从未问过一句为什么。
自行车后座的弹簧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苏雅小心翼翼地坐上来,双手在身侧攥得死紧,指节泛白。林建国能感觉到她的身体绷得僵硬,像块倔强的小石头。
"坐稳了。"他蹬动自行车,链条哗啦作响。夜风卷起苏雅的发梢,扫过他的脖颈,带着熟悉的肥皂味。
经过供销社时,林建国猛地刹车。柜台里的灯泡亮着昏黄的光,柜台上摆着玻璃罐,里面装着水果糖。他想起苏雅爸爸总爱塞给他的糖,甜得发腻,却带着阳光的味道。
"等着。"他把自行车支在路边,转身走进供销社。苏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突然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漏出来,滴在磨得发白的解放鞋上。
"给。"林建国把一包水果糖塞进她手里,糖纸在月光下闪闪发亮。苏雅的手指触到糖纸的瞬间猛地缩回,像被烫到一样。
"我爸...他不会枪毙了吧?"她的声音细若蚊蚋,手指紧紧抠着车座边缘。
林建国的脚顿住了。车轮碾过碎石子路面,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他想起前世苏雅爸爸晚年总在工厂门口下棋,赢了就咧嘴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说那是年轻时帮工友打架打掉的。
"张教授只承认贪污科研经费。"林建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账本上的窟窿,他一个人扛了。"
自行车突然剧烈晃动起来。林建国猛地捏住刹车,苏雅的身体撞在他背上,温热的泪水浸透了他的衬衫。他能感觉到她的肩膀在颤抖,像秋风里的落叶。
"我明天去公安局。"林建国的声音很稳,"把改志愿的事说清楚。"
苏雅突然抓住他的衣角,指尖冰凉:"不行!会影响你政审的!"
"我不在乎。"林建国踩动自行车,车轮卷起地上的落叶,"我只想你好好的。"
苏雅的哭声突然大起来,像积压了十二年的山洪终于冲开了闸门。她的手慢慢环住林建国的腰,额头抵在他的背上,泪水浸透了粗布衬衫,烫得他心口发疼。
经过卫生院时,林建国把自行车停在门口。急诊室的灯亮着惨白的光,消毒水的味道顺着夜风飘过来。苏雅看着门牌上"外科"两个字,突然往后缩了缩。
"不去。"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膝盖下意识地往回缩。
林建国蹲下身,轻轻握住她的脚踝。苏雅的身体猛地一颤,却没有挣脱。他能感觉到她腿肚子紧绷的肌肉,和前世她偷偷去医院打胎时,同样紧绷的身体。
"怕疼?"林建国的声音放得很柔,像哄小时候的她。
苏雅摇摇头,又点点头,眼泪掉在他手背上,滚烫的:"我妈知道了会担心。"
"我去说。"林建国背起她往急诊室走。苏雅很轻,像片羽毛,伏在他背上不敢动,双手却悄悄揪住了他的衬衫后领,像抓住救命稻草。
急诊室的灯泡发出嗡嗡的声响。医生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在灯光下反光:"怎么搞的?膝盖都肿成这样了才来?"
酒精棉擦过伤口时,苏雅的身体猛地绷紧。林建国感觉到她掐进自己肩膀的指甲,深深的月牙印,和前世她生孩子时抓出的痕迹一模一样。
"疼就掐我。"他轻声说。苏雅的指甲顿了顿,却没有更用力,只是把脸埋在他的颈窝,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皮肤上。
包扎好膝盖出来时,月光已经斜了。林建国推着自行车,苏雅跟在一旁,脚步还是有些瘸。经过菜市场时,墙角传来"喵呜"一声轻叫,一只黑猫从垃圾桶后面钻出来,惊得苏雅猛然抓住林建国的胳膊。
"怕猫?"林建国想起前世她总在阳台放猫粮,却从不敢碰那些流浪猫。
"小时候被猫抓过。"苏雅的声音闷闷的,手指还没松开他的胳膊,"我妈说被猫抓了会得疯病。"
林建国突然笑了。苏雅抬起头,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能看见睫毛上还没干的泪珠。她的眼睛很亮,像落满了星星,和照片上那个系蓝格子领带的少年身后,偷偷望着他的眼睛一模一样。
走到苏雅家楼下时,二楼的灯还亮着。林建国抬头望去,窗帘上映着个来回踱步的身影,像根焦虑的钟摆。
"我自己上去。"苏雅接过自行车,却没有立刻上楼,"录取通知书...你还去拿吗?"
林建国从怀里掏出那个铁皮饼干盒,月光下,苏雅的名字被刻在盒盖上,歪歪扭扭的,是他十二岁时用钉子偷偷刻的。
"等你一起。"他把盒子塞进苏雅手里,"明天我来接你。"
苏雅的手指触到冰凉的铁皮,突然猛地抬头看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林建国看着她一瘸一拐地走进楼道,自行车铃轻轻响了两声,像声压抑的哽咽。
路灯突然闪烁起来,昏黄的光线下,林建国看见苏雅掉在地上的那颗水果糖。他弯腰捡起来,糖纸已经皱了,却依然能闻见甜腻的味道,像极了十二岁那年夏天,苏雅塞给他的第一颗糖。
二楼的灯突然灭了。黑暗中,林建国靠在自行车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想起苏雅环在他腰上的手,轻轻的,却像攥住了他整个重生的人生。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沉闷。林建国抬头望向星空,银河清晰可见,像撒了一地的碎玻璃。他慢慢剥开糖纸,把水果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蔓延开来,带着微微的苦涩,像极了他和苏雅纠缠了两辈子的人生。
巷口突然传来脚步声,林建国猛地转身,看见苏雅站在楼道门口,月光落在她脸上,眼睛亮得吓人。她没说话,只是朝着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像在等待什么。
林建国的心突然漏跳了一拍。他朝着她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却又无比真实。苏雅的手指触到他的瞬间,突然用力攥紧,指尖冰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二楼的灯又亮了。窗帘上映着两个紧紧依偎的影子,像极了多年前苏雅笔记本上,那两个牵着手的小人。夜风卷起地上的糖纸,打了个旋儿,飘向漆黑的夜空,像只终于找到了方向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