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冷风裹着碎雨丝抽打在青砖墙上,清华图书馆侧门的铜环在晨雾中泛着冷光。林建国把半旧的鸭舌帽压得更低,藏在拐角那棵老银杏树下,枯黄的叶子落了他一肩。手表指针刚跳过六点半,图书馆管理员换班的空档——这个时间点,是他前世送报纸时摸透的规律。
风裹着湿气钻进衣领,冷得人打哆嗦。他下意识摩挲着口袋里那支英雄钢笔,金属笔身贴着掌心旧伤的疤痕,那里还残留着写血书时的刺痛感。苏雅那件藏青色外套昨晚在张教授办公室门口晃过的影子,此刻在他脑子里越来越清晰。
"吱呀——"
侧门被推开道缝,一股暖烘烘的旧书味混着水汽飘出来。林建国眯起眼,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苏雅裹紧了比深秋时节厚实得多的外套,米白色围巾缠住半张脸,只露出双不停张望的眼睛。她左顾右盼的样子像只受惊的兔子,脚下却走得飞快,刚进门就匆匆转身把厚重的木门合上。
林建国数着数到三十,确认周围晨练的教授们都往操场方向去了,才贴着墙根溜到门边。右手刚搭上冰凉的铜环,门突然"咔嗒"响了声又往里开了寸许——是管理员老李提着保温桶往外走。
"同学,早啊!今天古籍部不对外开放。"老李嗓门洪亮,白汽从他说话的嘴角冒出来。
林建国心里咯噔一下,随即挂上憨直的笑:"李师傅早,我是历史系的,张教授让我来取本《明实录》。"他故意把"张教授"三个字咬得重了些,眼角余光瞥见老李胸前的工作证——和前世记忆里那个总爱哼京剧的管理员分毫不差。
老李皱了皱眉,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他:"张老头周末也不消停?进去吧进去吧,轻点儿走,别吵着宝贝书。"侧身让开的空档,林建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茶叶蛋香味。
穿过空旷的门厅,木地板被踩出"咯吱"响声。二楼古籍部的入口挂着厚重的蓝布门帘,掀开时扬起一阵混杂着樟脑和霉味的空气。挑高的阅览区里,深棕色书架像城墙般从地面垒到屋顶,阳光透过布满水汽的高窗,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模糊的光柱,无数微尘在光柱里翻滚。
林建国放轻脚步,沿着最左侧的书架往里挪。指尖划过烫金的书脊——《十三经注疏》、《资治通鉴》、《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每一本都沉得能砸死人。快到阅览区尽头时,眼角余光瞥见角落台灯的光晕里坐着两个人影。
他赶紧缩到《二十四史》的书架间,透过最下层函套的空隙望过去。张教授背对着他,花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平日里总是皱着的眉头此刻却舒展着。苏雅坐在他对面,围巾摘了,露出截白皙的脖颈,手里攥着个手帕转来转去。
"......那笔钱确实烫手,"张教授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但事到如今说这些没用,姓林的那小子最近盯得紧。"
苏雅抬起头,林建国刚好看见她紧张得泛白的脸:"可他最近看我的眼神......就像看透了当年的事......上周在食堂,他故意把碗里的红烧肉掉我白衬衫上了。"她的声音发颤,带着浓浓的不安。
张教授从公文包里抽出个厚牛皮纸信封,推过去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泛着青白:"这个月的,你收好。当初要不是我冒险把你档案里的'工农兵推荐表'换成......"他突然停顿,警觉地朝四周看了圈。
林建国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赶紧把头往回缩了缩。函套缝隙里,他看见苏雅迅速把信封塞进内袋,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遍。这个场景刺得他眼睛生疼——前世无数个日子,苏雅也是这样把工资信封小心翼翼地藏进内衣口袋。
"放心,当年我改档案时留了后手,"张教授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桌子说话,"录取材料早就被我换成了你伪造的那份,原始档案......"
"原始档案怎么了?"苏雅急切地追问,身子不自觉往前倾。
"放在绝对安全的地方。"张教授扯了扯嘴角,露出个阴鸷的笑,"倒是你,最近给我安分点!昨晚上在我办公室差点坏事,要不是......"
血液"嗡"地冲上林建国的头顶。原来不是偷换通知书那么简单!是从源头就开始的篡改!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淌,右手不受控制地握紧——口袋里那支钢笔的笔尖死死抵在掌心旧伤处,尖锐的刺痛让他猛地清醒过来。
"叮啷——"
清脆的金属落地声在寂静的阅览区炸响。林建国低头,看见那枚熟悉的钢笔帽正滚过地板,骨碌碌停在苏雅的黑色布鞋边。
时间仿佛凝固了。苏雅的眼睛骤然瞪大,瞳孔里映出钢笔帽上那道熟悉的划痕——那是高考考场上,林建国用它划破手指写血书时留下的印记。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谁?!"张教授迅速转身,眼镜片后的眼睛像鹰隼般锐利,扫视着一排排书架。
林建国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他矮下身子,沿着书架间的窄巷狂奔。身后传来张教授恼怒的低吼:"苏雅你左我右!别让他跑了!"
书架间仅容一人通过的通道里,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近。林建国拐过《明史》区域时,眼角余光瞥见墙上"古籍修复室"的木牌。门虚掩着,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他屏住呼吸推门闪进去,反手轻轻带上门闩。
修复室比外面更小更暖,中央摆着张宽大的红木工作台,铺着半干的宣纸。靠墙的金属柜分了无数抽屉,标签上写着"糨糊""排笔""防虫剂"等字样。最里面的修复机柜和墙壁间有道仅能容纳一人的空隙,林建国侧身挤进去,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咔哒。"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让林建国瞬间僵住。他透过机柜门板的缝隙望出去,看见张教授走进来,手里攥着手电筒,光束在修复台上游移——距离他藏身的位置只有半步之遥。
"跑不远的,"张教授的声音贴着地面传来,带着一丝狠戾,"这古籍部窗户都装了铁栏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伴随着京剧《捉放曹》的哼唱:"听他言吓得我心惊胆怕......"
张教授的手电筒光束猛地晃向门口。林建国看见管理员老李拎着保温桶走进来,蓝布工作服上沾着些纸屑。"张教授早啊!"老李嗓门还是那么大,"周末还来监督我这老家伙?"
张教授迅速转过身,脸上瞬间堆起笑,只是嘴角僵硬得很:"李师傅辛苦,随便看看......上次那批《永乐大典》残页修复得怎么样?"
"快了快了,"老李放下保温桶,揭开盖子盛出个茶叶蛋,"就差最后几道防虫工序。您放心,保证跟新的一样!"他转身走向工作台时,胳膊肘差点撞到林建国藏身的机柜。
林建国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喘。透过门板缝隙,他看见张教授的额头渗着细密的汗珠,眼神却死死盯着门口。苏雅的身影在门外一闪而过,被张教授用眼神制止了。
"对了张教授,"老李突然转过头,手里剥着茶叶蛋,蛋黄的油汁滴在工作台上,"昨儿我收拾您办公室旁边那间资料室,发现个旧木箱,锁都锈死了......"
张教授的脸色微变:"别动!那是......那是重要档案。"
"知道知道,"老李乐呵呵地摆摆手,"我就是跟您说一声。对了,您不是让我找的《万历起居注》校勘本?我给您放哪儿了......"他一边念叨着一边往内间走去,张教授只好跟上,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布帘后。
林建国趁机钻出缝隙,矮着身子冲向门口。刚拉开门闩,就听见内间传来张教授压抑的训斥声:"......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一个钢笔帽都能让他发现......"苏雅带着哭腔的辩解细若蚊蚋,听不真切。
他贴着墙根快速移动,经过阅览区时瞥见那枚躺在地上的钢笔帽。蹲身去捡的瞬间,眼角余光看见苏雅站在内走廊拐角,正死死盯着他——她的眼睛红得像兔子,嘴角却抿成条直线,冰冷的恨意顺着目光直射过来。
林建国抓起钢笔帽塞进衣兜,头也不回地冲上楼梯。跑到门厅时,听见身后传来老李疑惑的声音:"诶?刚才那同学呢?张教授要的书还没拿走......"
冲出图书馆侧门,深秋的冷风拍打在脸上,林建国才发现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他沿着湖边快步走着,脚下的石子路被露水打湿,滑溜溜的。晨光穿透薄雾洒在湖面上,碎金般的光斑晃得人眼晕。
"受贿......篡改档案......伪造材料......"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钢笔帽。原来前世三十年的苦难,不是简单的一张通知书被偷换,而是从根上就被人挖了墙角。张教授和苏雅,这对狗男女......
走到湖心亭时,他停下来,掏出那支英雄钢笔。旋开笔帽,里面果然空着——昨晚故意放在口袋里的诱饵,现在派上了用场。掌心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像在提醒他不要忘记那些刻骨的仇恨。
"原始档案......木箱......资料室......"林建国眯起眼睛望向历史系办公楼的方向。张教授说的"绝对安全的地方",十有八九就是那间资料室。还有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的究竟是封口费,还是更要命的证据?
湖面上突然刮来一阵寒风,吹得枯叶打着旋儿飞过水面。林建国把钢笔插回口袋,转身往宿舍走去。脚下的每一步都踏得坚定有力——寻找铁证,扳倒对手,这盘棋才刚刚开始。他回头望了眼图书馆紧闭的侧门,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张教授,苏雅......你们欠我的,这辈子我会连本带利,一分一厘都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