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秋，晚上七点刚过，天就完全黑透了。清华园里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线洒在落满枯叶的小路上，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林建国裹紧了身上那件半旧的蓝布褂子，快步走向历史系的办公楼。白天听同学说张教授要找他，让他晚上七点到办公室去一趟。

心里头七上八下的。自打报到那天起，这个姓张的教授就没给过他好脸色。课堂上故意挑他回答最难的问题，小组讨论时又阴阳怪气地说他"基础差、底子薄"，好像他这个工农兵学员就不该进清华的门似的。

办公楼的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响，在这静悄悄的晚上听得特别清楚。三楼走廊里的灯泡接触不良，忽明忽暗的，照着墙上挂着的那些历史名人画像，看着有点吓人。

张教授的办公室在走廊最里头。还没走到门口，林建国就闻到一股烧焦的纸味，从门缝里飘出来。里面好像有人在弄什么，有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东西碰撞的轻响。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敲响了门。

"咚、咚、咚。"

里面的声音突然停了。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张教授探出半个脑袋，头发有点乱，眼镜歪在鼻子上，看见是林建国，明显愣了一下。

"哦，是建国啊。进来吧。"他说话的时候，眼角有点跳，语气也不太自然。

林建国往里走的时候，瞥见张教授的袖口上沾着点黑灰，像是刚烧过什么东西。办公室里一股子焦糊味混着旧书的霉味，还有股淡淡的墨水香，闻着让人心里堵得慌。

房间不大，堆满了书。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装得满满当当。桌上也乱七八糟的，到处都是翻开的古籍和稿纸。一盏老旧的台灯摆在桌子中央，罩着个发黄的灯罩，把张教授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坐吧坐吧。"张教授指了指桌子对面的一把木椅子，自己先在藤椅上坐了下来。

林建国刚坐下，就注意到桌角那个旧搪瓷烟灰缸里，有一堆烧剩下的纸灰，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白气。旁边的废纸篓里，扔着几片没烧干净的信纸碎片，上面好像有"录取"两个字，不过烧得黑乎乎的，看不太真切。

张教授从抽屉里摸出一包"大生产"香烟，抖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拿出火柴"呲"地一声划着了。火苗照亮了他眼角的皱纹，还有那双闪闪烁烁的眼睛。

"建国啊，最近学习怎么样？还跟得上吧？"他吐了个烟圈，脸上堆起笑，可那笑看着假惺惺的，"听说你好几回没去上我的课？是不是觉得我讲的内容太简单了？"

林建国心里冷笑一声。这叫什么话？明摆着就是挑刺儿。他低着头说："不是的张教授，我是觉得有些内容得先自己琢磨琢磨，所以有时候就去图书馆查资料了。"

"查资料？"张教授把烟灰弹在桌子上，"我看你是觉得自己考上清华就了不起了吧？别忘了，你可是工农兵学员，跟那些凭真本事考上来的不一样。"

这话听着就刺耳。林建国攥了攥拳头，没吭声。

张教授见他不说话，突然把脸一沉，从抽屉里拽出一叠纸，"啪"地摔在林建国面前。

"这就是你交上来的读书笔记？"他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林建国脸上了，"写的什么玩意儿！错别字连篇，观点幼稚得可笑！这就是你查资料的结果？简直是垃圾！"

林建国拿起来一看，确实是自己前几天交的作业。上面用红笔圈圈点点，批得乱七八糟。有些地方明明写得没问题，也被划了红线，旁边还用刻薄的语气写着"荒谬""无知"。

"教授，我觉得我的观点......"

"你觉得？"张教授猛地站起来，围着桌子转了一圈，然后突然走到门口，"咔嚓"一声把门锁上了。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听得林建国心里一紧。

房间里的空气好像一下子凝固了。台灯的光打在张教授的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歪歪扭扭地映在墙上，看着有点像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实话说吧，林建国，"张教授慢慢走到林建国面前，双手背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历史系不适合你。这里不是什么人都能来混日子的。"

林建国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这老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你以为凭你那点水平，真能考上清华？别自欺欺人了。"张教授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要不是......"

他突然停住了，眼睛眯成一条缝，死死盯着林建国的脸。

"要不是什么？"林建国追问道。他心里怦怦直跳，直觉告诉他，这老家伙要吐露什么重要的东西了。

张教授被他这么一问，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变得更加难看。"没什么！"他猛地提高了音量，"我的意思是，你根本就不是搞学术的料！"

他往前逼近一步，几乎贴到林建国脸上了。一股浓重的烟味混着口臭扑面而来。

"清华园不养废物，"他指着林建国的鼻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我劝你识相点，自己写个退学申请。这样对你我都好，还能给你留几分颜面。"

林建国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我为什么要退学？"他的声音也冷了下来，"我是凭自己的本事考上清华的。不像有些人，只会暗地里搞小动作！"

张教授被他突如其来的强硬吓得后退了一步，撞在身后的书架上。几本厚重的古籍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其中一本还差点砸在他头上。

"你...你说什么？"张教授的脸涨得通红，说话都有点结巴了。

"我说，我为什么要退学？"林建国往前逼近一步，目光像刀子一样盯着他，"是因为我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还是因为你怕我查出当年录取的真相？"

张教授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似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刚才在烧什么？"林建国指着烟灰缸里的纸灰，"是当年的录取名单？还是别的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你...你胡说八道！"张教授突然歇斯底里地叫了起来，顺手抓起桌上的茶杯就要往林建国头上砸。

林建国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张教授的手抖得厉害，杯子里的水洒出来，溅了两人一身。

就在这时，林建国的右手碰到了裤袋里的东西——那支他一直带在身上的钢笔。就是当年他在考场上划破手指写血书用的那支钢笔。

他心念一动，猛地抽回手，插进裤袋里，紧紧握住了那支钢笔。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冷静了不少。

"张教授，"林建国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莫名的压迫感，"有些事，我知道了。而且我还把它写在了一个特别的地方。"

张教授的眼睛瞪得溜圆，惊恐地看着林建国插在裤袋里的手。

"你...你写什么了？"他的声音抖得像筛糠一样。

林建国微微一笑，手指在裤袋里用力一握。尖锐的笔尖刺进掌心，一阵刺痛传来，温热的血流了出来，染红了握笔的手指。

他慢慢把手从裤袋里抽出来。掌心朝下，鲜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

"用血写的东西，"林建国看着张教授惊恐的眼睛，故意停顿了一下，"你说，如果我把这份用血写的东西交到教育局，会怎么样？"

张教授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嘴唇哆嗦着，像是见了鬼似的。他猛地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双手抱住了脑袋。

"不要...不要..."他喃喃自语着，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下来，浸湿了花白的头发。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巨响，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两个人都吓了一跳，同时朝门口看去。

站在门口的是苏雅。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格子衬衫，辫子上的蝴蝶结歪在一边，头发乱糟糟的，好像是跑着过来的。

看到办公室里的情景，苏雅愣住了。她的目光在散落一地的书、张教授惨白的脸，还有林建国渗血的手掌之间快速移动，眼睛越睁越大。

"张...张教授，"苏雅的声音有点发颤，比平时尖细了不少，"我来送上次借的书..."她说着，举起手里的一本《史记》，可那本书在她手里抖个不停。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三个人，三种心思，六目相对，气氛紧张得像是要爆炸。

林建国迅速把手背到身后，用袖子擦了擦掌心的血。他死死盯着苏雅，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她怎么会在这里？是巧合吗？还是故意的？

张教授也反应过来，慌忙从椅子上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整理着桌上的文件，好像想把什么东西藏起来。他的脸还是那么白，嘴唇还在哆嗦，可眼神里多了一丝慌乱和...恼怒？

苏雅好像也感觉到了不对劲。她往前走了两步，把书放在桌上。放的时候，手一抖，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的墨水瓶。

"哎呀！"她叫了一声。

墨水瓶"哐当"一声掉在桌上，深色的墨水洒出来，在稿纸上迅速蔓延开，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都糊成了一团黑。

林建国的目光落在苏雅的袖口上。她别着一支钢笔，黑色的笔杆，银色的笔尖——那支笔，林建国再熟悉不过了。前世，就是这支笔，苏雅用来涂改了他的志愿表；就是这支笔，她在伪造的通知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建国同学也在啊？"苏雅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眼睛却像毒蛇一样，冰冷地扫过林建国藏在身后的手。

张教授用袖子擦着额头上的汗，结结巴巴地说道："没...没什么。我...我正开导建国呢，他...他学习上有点跟不上，情绪不太好。"

林建国冷笑一声。这两个家伙，现在知道演戏了？他看了看苏雅，又看了看张教授，忽然意识到，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恐怕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既然教授忙，那我就不打扰了。"林建国说着，转身就往门口走。他想尽快离开这里，理一理混乱的思绪。

路过苏雅身边的时候，他故意脚下一绊，身体往苏雅那边倒去。苏雅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来扶。就在两人身体接触的一瞬间，林建国瞥见了苏雅手里拿着的笔记本。

那是一个红色的塑料皮笔记本，翻开的一角露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什么东西。林建国眼尖，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是今晚这栋教学楼的路线图！楼梯、走廊、办公室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而张教授办公室这个位置，被用红笔画了个圈！

林建国的心里"咯噔"一下。果然不是巧合！苏雅是故意来这里的！

他站稳身子，没说什么，径直走出了办公室。身后，苏雅和张教授都没说话，但林建国能感觉到，两道目光正死死地盯着他的背影，一道充满了恐惧，一道则充满了怨毒。

走出办公楼，冷风吹在脸上，林建国才感觉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摊开手心，上面被钢笔尖刺出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血已经止住了，留下一个深红色的印记。

他回头望了一眼三楼那个亮着灯的窗口，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压低了的争吵声。虽然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但能听出张教授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怒和质问。

"你怎么来了？！"这是林建国走出门时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看来，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张教授和苏雅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当年他的录取通知书被偷换，张教授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那个用血写的秘密，又会给他们带来怎样的恐惧？

林建国握紧了渗血的掌心，大步流星地消失在清华园的夜色里。他知道，从今晚开始，这场复仇的游戏，才真正拉开序幕。而他，已经迫不及待要看到那些窃取他人生的人，一个个付出代价了。

教授办公室里的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