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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门"咔哒"落锁的瞬间，苏雅打了个寒颤。审讯室的白炽灯像块冰疙瘩悬在头顶，把她满身的血污照得刺眼睛。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格外响，4点45分，分针正一步步爬向那个数字。她握紧口袋里的胶卷，布片上林建国的血已经半干，硬硬地硌着掌心。
"喝水吗？"年轻警员小王把搪瓷缸推过来，水面晃悠着映出他紧张的脸。苏雅没接，光看着那圈圈涟漪想起昨夜林建国后背的伤口，血就是这样汩汩往外冒，浸透了作战服。
"啪！"门被踹开，派出所长刘建军叼着烟走进来，满是横肉的脸在灯下更显油腻。他把烟蒂摁进没洗的茶杯，茶叶渣黏在缸壁上，像块发了霉的疮疤。
"说！"刘建军一巴掌拍在桌上，"林建国跑哪去了？你们偷运什么禁品？"
苏雅的手抖得厉害，费了好大力气才从怀里掏出那个胶卷。裹着胶卷的衬衫布片还带着林建国的体温，有块硬硬的东西硌着——是半支钢笔，笔帽上歪歪扭扭的"苏"字被血糊住了一半。这是她二十岁生日送他的礼物，后来以为早就丢了。
"这是张教授非法采矿的证据..."话没说完，胶卷就被刘建军抢了过去。他捏着胶卷在灯下晃了晃，嘴角撇出冷笑："伪造证据诬陷教授？我看你是疯了！林建国给了你什么好处？"
"不是伪造的！"苏雅急得站起来，铁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照片上有张教授和矿主的合影，还有..."
"还有个屁！"刘建军把胶卷扔回桌上，铁皮外壳在桌面上蹦跳着滚到桌沿。苏雅的心跟着提起来，生怕那东西掉下去摔碎。
"所长！"门口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警员小李拿着对讲机跑进来，"张教授秘书来电话，说林建国昨晚持枪威胁他！还打伤了三个保镖！"
刘建军眼睛一亮，指节敲着桌子："听到没有！持枪拒捕还袭警！你现在交出他的下落还来得及，不然就等着跟他一起蹲大狱！"
苏雅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伤口，血珠子顺着指缝滴在审讯服上："他不是那样的人！三十年前你们就冤枉他偷煤矿图纸，现在又来这套！"话刚出口她就后悔了，果然看见刘建军的眼睛眯了起来。
小王突然伸手去够桌上的胶卷："所长，要不先送去..."
"闭嘴！"刘建军狠狠瞪了他一眼，小王立刻缩回手，捏着笔记本的指节发白。苏雅这才注意到，这个年轻警员警号最后三位是"735"，跟她牺牲的弟弟是同一个警校毕业的。
墙上挂钟突然发出"咔嗒"一声，时针指向五点半。窗外隐隐传来沉闷的爆炸声，桌子上的搪瓷缸震得跳了一下，几点茶水溅在苏雅手背上。是矿场的早班爆破，她小时候每天都听着这个声音醒来，那时候爸爸还在。
"看来有些人等不及了。"刘建军拿起桌上的火柴盒，划着火柴在鞋底蹭了蹭，幽蓝的火苗在他满是褶子的脸上跳动，"这种诬陷国家干部的伪造证据，我看还是烧了干净，省得污了派出所的地。"
"不准碰！"苏雅猛地扑过去，却被身后的警员死死按住肩膀。胳膊肘撞在铁栏杆上，疼得她眼前发黑。铁栏杆的冰凉顺着衣服渗进来，让她想起十八岁那年，她就是这样隔着看守所的栏杆看着林建国，他穿着囚服，眼神空洞得像口枯井。
"那是矿工伤亡的证据！"苏雅的声音发颤，手腕被铁栏杆硌出深深的红痕，"青溪镇后山矿井塌了三次，死了多少人你们不知道吗？张教授买通检测员伪造安全报告，那些矿工都是活生生被埋在下面的！"
刘建军的火柴已经凑近胶卷，火苗舔上包装的刹那，门板突然"轰"一声被撞开。老周跌跌撞撞冲进来，怀里紧紧抱着个红布包裹，花白的头发黏在汗津津的额头上。他看见桌上的火苗，怒吼着扑过去一掌拍灭，火星子溅在刘建军手背上，烫得他嗷嗷叫。
"刘建军你敢！"老周扯开红布，一沓沾着暗红色印记的纸散在桌上，每张纸边缘都按满了血指印，像一朵朵诡异的花。"这是三十年前矿难的血书！三十七条人命！张教授当年就伪造过矿难报告，现在故技重施！"
苏雅的目光突然被最上面那张吸引住——右下角有个歪歪扭扭的签名，笔画像蚯蚓一样扭动，那是她父亲的名字。当年爸爸说去镇政府反映矿难情况，从此再也没回来。她颤抖着手摸向那张纸，指尖触到凹凸不平的血指印，突然浑身冰冷，像被扔进了腊月的冰窖。
"小王！"老周抓起桌上的胶卷，"立刻送去县公安局技术科冲洗！晚了就被这狗东西销毁了！"
小王如梦初醒，抓起胶卷就往外跑。刘建军想去拦，老周一个箭步挡在门口，胸脯剧烈起伏："刘所长，你桌上的电话是不是早拨好了？就等烧完胶卷通知张教授吧？"
刘建军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悄悄摸向桌下的电话。老周早有防备，飞起一脚踹在桌腿上，桌子"哐当"一声翻倒，电话线被扯断的脆响格外清楚。苏雅看见桌底露出半截录音带，标签上写着"张教授捐赠扩建款五十万"。
晨曦终于从窗帘缝隙钻进来，在地上割出一道金亮的光带。灰尘在光束里翻滚，苏雅这才发现审讯室的墙皮早就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像干涸的血迹。
小王气喘吁吁跑回来，手里举着几张照片："洗出来了！大家快看！"他把照片一张张贴在墙上，投影灯下，张教授与几个陌生男人的合影清晰可见。最后一张照片让所有人倒吸冷气——背景是坍塌的矿井，几个穿制服的人正把盖着白布的担架往卡车里抬，张教授站在一旁，手里夹着烟指指点点。
"这是三年前三号井坍塌现场。"老周的声音嘶哑，"当时对外公布零伤亡，实际上埋了七个人。我每天都在民政科整理档案，这些年青溪镇失踪人口记录有整整两本！"
苏雅突然想起林建国后背那块月牙形的伤疤。当年他说在工地被钢筋划的，现在才明白——那是被矿场爆破的碎石擦伤的痕迹。"他...他为了拍这些证据，偷偷下了矿井..."她的声音哽咽，"张教授发现了，要活埋他..."
刘建军的额头冒出黄豆大的汗珠，双腿一软瘫坐在翻倒的椅子上。老周从公文包掏出个笔记本，摔在他面前："这是你每个月从张教授那里拿的封口费记录，我已经复印给县纪委了。"
铁门突然再次打开，这次进来的是两名穿制服的县警察。他们身后跟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林建国穿着件蓝色工装，双手被铐在身前，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渍。他的左额贴着块纱布，渗出血迹把眉毛都染红了。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林建国的目光扫过墙上的照片，掠过瘫在地上的刘建军，最后定格在苏雅脸上。那双总是盛满怒火的眼睛此刻异常平静，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深不见底。苏雅突然想起三十年前那个雨天，他攥着两张录取通知书站在她家巷口，也是这样看着她，眼神里有失望，有愤怒，还有她当时看不懂的...痛苦。
墙上的挂钟突然敲响，六点整的钟声在寂静的审讯室里回荡。老周把散落的血书和照片整理成卷宗，用红绳捆好："够了，这些证据足够翻案了。"
一名县警察拿出手铐走向刘建军，金属碰撞声让瘫软的所长突然挣扎起来："不能抓我！张教授不会放过你们的！"他的吼声在走廊里回荡，渐渐被关门声吞没。
林建国被带到桌边做笔录。经过苏雅身边时，他停顿了一下。距离那么近，苏雅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烟草味，混着泥土和血迹的气息。这味道让她想起高中毕业旅行，他们在山顶看日出，他把外套披在她身上，也是这个味道。
"钢笔...还你。"苏雅飞快地从口袋掏出那半截钢笔，塞进他铐着的手里。林建国的手指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握紧，指节泛白。隔着冰冷的手铐，苏雅仿佛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和三十年前在考场外握紧她的手时一模一样。
老周正在和县警察交代情况，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动静。苏雅看着林建国低头在笔录上签字，阳光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嘴唇。这么多年，他好像一点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突然，林建国抬起头，视线穿过忙乱的人群，再次落在苏雅脸上。他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吐出几个字。苏雅的心脏猛地一缩——那是当年高考结束后，他在站台送她上车时说的话。
"照顾好自己。"
窗外传来第二声爆破，比刚才更近更响。墙壁簌簌落下灰尘，在晨光里翻滚成烟雾。远处传来警笛声，越来越近。苏雅盯着林建国被带走的背影，突然明白——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张教授背后的关系网比他们想象的更深，而她和林建国之间那些纠缠了三十年的恩怨，也才刚刚揭开冰山一角。
桌上的血书在晨风中轻轻翻动，那些早已干涸的血指印，仿佛突然鲜活起来，在纸上流淌成河。苏雅摸了摸自己胸口，那里还藏着林建国用血写的字条，钢笔尖划破皮肤的痛感，现在还清晰地印在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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