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国站在及踝深的雪中,握着那把折叠刀,指节都泛白了。月光穿透云层碎片,在刀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寒气从刀柄顺着手臂爬上来,冷到骨头缝里。他用冻得发紫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揭下刀刃上的冰霜,纸条上的字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小心张海生,他是你父亲的人。"林建国猛地握紧了折叠刀,寒气裹着雪沫子扑在他的脸上。他突然想起三天前父亲收到的那封信,父亲看完后就把自己关在屋里抽了一整夜的烟。“张海生……父亲的人?”他咬着牙,手指因为用力而更加发紫。雪地里忽然传来脚步声,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林建国立刻把纸条塞进嘴里,囫囵咽了下去。
呼出的白雾在围巾上凝结成细小冰晶,像沾满了碎玻璃碴。林建国盯着那娟秀的字迹,胃里猛地一阵痉挛。这种独特的兰花花押,他太熟悉了。母亲日记本每一页的右下角都画着这样一朵小小的兰花,笔尖总是在花瓣末端微微上扬,带着种说不出的倔强。
树挂冰凌突然断裂,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刺耳。腐烂的落叶混着松针的气味钻进鼻腔,远处不知哪里传来一声狼嚎,拖着长长的尾音,听得人头皮发麻。林建国靠着一棵粗壮的云杉树蹲下,雪沫子灌进领口,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矛盾像两条毒蛇在胸腔里打架。周梅说母亲要揭发张明德,录音里母亲确实提到了实验数据被卖给境外势力。可同样是周梅,最后给他留下了这个要命的纸条。现在连张海生都不能信了——那个只在母亲日记里提过一次的老同学,怎么又成了父亲的人?
越想越乱,林建国烦躁地起身,脚下一滑,整个人跌进个雪坑里。积雪瞬间没过膝盖,冰冷刺骨。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右手却意外触到树根处有个异常的凹陷。低头细看,发现不是自然形成的树洞,洞口边缘有人工斧凿的痕迹,用松枝伪装得很巧妙。
"谁?"林建国猛地后退一步,握紧刀子,心脏跳得像要炸开。树影里走出个穿军大衣的男人,嘴里叼着的烟卷在黑暗中明灭:"你小子动作够快的。"林建国认出是父亲单位的老张,刀刃抵着对方喉咙逼问:"张海生在哪?"对方举着双手往后缩:"你爹要是信得过他,能让我在这儿蹲三天?"雪碴子从云杉枝头簌簌落下,林建国瞥见对方腰间鼓囊囊的,像是别着什么硬东西。
雪堆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接着是个女孩压抑的咳嗽声。林建国屏住呼吸,慢慢拨开身前的雪枝。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见雪地里蜷缩着个身影,穿着单薄的病号服,露出的脚踝冻得通红,怀里紧紧抱着个保温饭盒。
女孩听到响动,惊恐地抬起头。林建国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止了——那张脸,和帆布包里照片上的女孩一模一样,也和他自己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眼睛更大些,眼角微微下垂,此刻红红的像兔子。
"别碰我!"女孩尖叫着往后缩,怀里的保温杯掉在雪地上,滚出几支玻璃针管和一个贴着标签的小瓶。
林建国的目光被标签吸引住了——白色瓶身上用蓝色钢笔写着"SW-3",下面画着个小小的骷髅头。他突然想起母亲录音里提到的SW试剂,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老张突然扑上来按住林建国手腕,军大衣上的樟脑味混着汗臭扑过来:"别犯浑!这是你双胞胎妹妹!"刀刃"哐当"掉在雪地里,林建国盯着女孩发抖的脚踝——和他右小腿同样位置的草莓状胎记,连形状都分毫不差。女孩怀里的饭盒盖弹开,滚出半块干硬的玉米饼,还有张泛黄的出生证明,"林晚秋"三个字被雪水洇得模糊。狼嚎声突然近了,老张拽起林建国往树洞推:"试剂送研究所,别信周梅!她早被张家......"话没说完就被声闷响打断,林建国看见老张胸前绽开朵血花,像雪地里突然开出的红梅花。
"你是林薇?"他试探着问,声音不受控制地发抖。
女孩的反应印证了他的猜测。她惊恐地瞪大双眼,嘴唇哆嗦着,眼泪啪嗒啪嗒掉进雪地里:"哥?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快跑......他们也给你打针了......"
林建国的心猛地揪紧。他这才注意到女孩胳膊上密布的淤青和细小针孔,最新的一个还在渗着血珠,针孔周围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谁给你打针?张海生?"他蹲下身想检查她的伤口。
林薇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手指冷得像冰。"别去疗养院!"她的指甲深深掐进他的肉里,"张海生是坏人!爸爸也......"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惊恐地望向林建国身后。
林建国猛地回头,看见雪地里出现几个晃动的黑影,手电筒的光束像毒蛇一样在林间扫射。搜索队这么快就追上来了?他们怎么可能找到这里?
"往这边跑!"林建国拉起林薇就往密林深处跑。女孩轻得像片羽毛,脚步虚浮得厉害,跑了没几步就腿一软差点摔倒。林建国干脆弯腰背起她,帆布包重重撞在腰上,里面的文件硌得他生疼。
"树洞......"林薇伏在他耳边虚弱地说,"可以藏......"
林建国这才想起刚才发现的那个树洞。他调整方向冲过去,用匕首砍断伪装的树枝,掀起一块活动的木板。洞口比想象的要大,足够藏两个人。他先把林薇塞进去,自己正要钻进去,手电筒的光束突然扫到了他身上。
"在那儿!"有人大喊。
林建国暗骂一声,迅速钻进树洞,反手盖好木板。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呼吸声和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分开找!那丫头跑不远!"是张明德手下那个粗嘎嗓子,离洞口只有几步远。
林建国捂住林薇的嘴,示意她不要出声。树洞深处散发着泥土和腐烂树叶的气味,角落里堆着些干草,摸上去还算干净。他掏出火柴划亮,微弱的光芒中,看清了树洞里的情形——除了干草,还有个破旧的医药箱和半瓶生理盐水,墙上用红色的东西歪歪扭扭写着几个数字。
林薇突然剧烈挣扎起来,指着那些数字发出呜呜的声音。林建国凑近一看,心脏骤然停跳——那赫然是三个阿拉伯数字:731。而且用的根本不是红漆,而是早已干涸变黑的血迹!
火柴烧到了手指,林建国猛地甩掉。黑暗中,他听见外面的人已经走远了。刚松了口气,后颈突然传来一阵刺痛,像是被蚂蚁叮咬。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摸到一个细小的针孔,周围的皮肤还有点发烫。
"哥,他们给你打了什么?"林薇的声音带着哭腔。
林建国浑身冰凉。他记得在废弃木屋醒来时后颈也有点疼,但当时以为是车祸擦伤。现在想来,恐怕就是那时候被人注射了不明物质。周梅在木屋照顾他的时候......
保温饭盒里的东西滚出来发出声响,打断了他的思绪。林薇摸索着把饭盒捡起来,打开盖子拿出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妈留给你的,"她把东西塞进林建国手里,"张海生说等你找到妹妹就......"
林建国展开油布,里面是一叠泛黄的文件和一张出生证明。他的目光落在关键信息上——父亲姓名那一栏,赫然写着"张海生"三个大字。而母亲签名旁边的日期,比他出生的日子早了整整一年半。
后颈的刺痛越来越强烈,眼前开始出现重影。林建国靠在冰冷的树干上,听见林薇焦急的呼喊声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他努力想保持清醒,手指却摸到了自己后颈那个发烫的针孔。
原来如此。从一开始,他就和妹妹一样,都是实验品。而他要找的仇人,竟然可能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雪地里传来树枝断裂的声响,这次离得很近。林建国握紧折叠刀,刀尖抵着胸口。洞口的木板被人轻轻推开,月光照进来,照亮了来访者的脸。月光里,张海生拎着带血的铁棍站在洞口,军大衣领口露出半截沾着雪沫的清华校徽。"建国啊,"他用鞋底碾着地上的血渍笑,"你妈当年要是不偷换录取通知书,哪有现在的事?"林薇突然尖叫着扑过去咬他手腕,被他反手一棍砸在肩上。林建国摸出火柴再次划亮,火光照见张海生胸前校徽上刻着的名字——正是他重生前从父亲遗物里找到的那枚。
月光斜斜地切进来,照亮了那张林建国在无数个梦境中都想撕碎的脸。张海生穿着驼色羊毛大衣,领口别着枚银质校徽,镜片后的眼睛在雪光反射下像两块冰,映出树洞深处蜷缩的兄妹俩。
"跑什么?"他的皮鞋踏碎积雪的咯吱声越来越近,"我是你爸。"
林建国把林薇死死护在身后,折叠刀的刀尖抵着掌心,渗出血珠混着冷汗往下淌。他闻到张海生身上那股和实验室里一样的福尔马林味,混着淡淡的烟草气——就跟母亲日记里描述的一模一样。
"出生证明是假的。"林建国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却强撑着不肯示弱,"你骗得了我一时,骗不了一世。"
张海生突然笑了,弯腰透过狭小的洞口看着他,镜片上结了层薄薄的白霜:"骗?1966年3月17日,你妈在市一院早产,四斤三两。你左臂有块月牙形胎记,右耳后有个针孔大小的疤痕——那是我亲手给你种卡介苗时留下的。"
林建国如遭雷击,握刀的手猛地一颤。这些细节从未有人告诉过他,连周梅都不知道。张海生突然把校徽扯下来扔在雪地上,银质徽章陷进积雪里,映出林建国惊骇的脸。"你妈把我的清华录取通知书换成她表哥的,以为能瞒天过海?"他蹲下身抓起雪擦着手腕上的牙印,"我在你们兄妹俩身上试药十年,就是要让她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林薇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沫溅在林建国手背上,烫得他一哆嗦。外面突然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张海生脸色骤变,从大衣内袋掏出个黑色皮夹扔过来:"这是你妈藏的证据,去教育局!"林建国接住皮夹的瞬间,张海生已经转身冲进密林,军大衣下摆扫起一片雪雾。警笛声在树洞外停下,有人用枪托砸着树干大喊:"里面的人出来!"林建国拉开皮夹,身份证夹层里掉出半张泛黄的录取通知书,照片上年轻的笑脸正对着他冷笑。
"SW-3试剂需要血缘匹配的载体。"张海生蹲下身,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林薇青紫的脚踝,"你妹妹体质太弱,撑不过第三阶段。而你——"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建国后颈,"重生回来的特殊体质,才是完美容器。"
"731......你们还在搞那些人体实验?"林薇突然尖叫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林建国胳膊,"妈就是发现了这个才......"
"闭嘴!"张海生的声音陡然变冷,从大衣内袋掏出个金属针管,里面淡黄色的液体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本来想等你自己发现真相,既然这么急,就现在吧。"
林建国突然想起周梅临终前攥着他手腕的力气,想起木屋床头柜抽屉里那瓶失效的安眠药,想起刀刃上那行"小心张海生"的字迹——原来她们都在提醒他,却没人敢直接说出口。
"你杀了我妈?"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结了冰的湖面。
张海生没回答,只是慢慢卸下针头的保护套。雪又下大了,簌簌落在洞口,掩盖了远处隐约传来的警笛声。林建国注意到张海生的耳朵动了动,握着针管的手加快了动作。
"警笛声是真的。"林建国突然笑了,猛地将折叠刀掷向张海生的眼睛。趁对方偏头躲避的瞬间,他抱起林薇冲出树洞,雪沫子劈头盖脸打下来。"张明德的人也来了!你猜他们是来抓我,还是来灭口的?"
身后传来针管落地的脆响。林建国不敢回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密林深处跑,怀里的林薇突然剧烈颤抖起来。他低头看见女孩的眼睛翻白,嘴角溢出白色泡沫,右手指向天空。
雪花落在林建国后颈的针孔上,带来一阵灼烧般的剧痛。他抬头望向天边,那里不知何时升起了一轮血月,像只巨大的眼睛,冷冷注视着这场发生在雪夜里的猎杀游戏。
一一一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