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居寒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缸里的金鱼,怎么也游不出去。
和好已经三个月了。
何故搬回了他的公寓,睡在他买的床单上,用他递过去的毛巾擦头发,吃他从网上现学现做的糖醋排骨——排骨是焦的,糖放多了,何故面不改色地吃了三块,然后放下筷子说了句“饱了”。
宋居寒把那盘排骨倒掉的时候,心里堵得像塞了团湿棉花。
他想,要是从前的何故,一定会嫌弃地皱起鼻子,然后自己系上围裙重新做一锅。那时候厨房里弥漫着葱姜蒜的香气,何故的背影在油烟里显得温暖又妥帖,他会从背后环住何故的腰,下巴搁在他肩窝里赖着不走,然后被何故用锅铲敲脑袋。
那时候多好。
现在何故连厨房都不怎么进了。不是不会做饭,是不愿意跟他在同一个空间里待太久。
宋居寒偷偷观察过:何故早上比他起得早,等他洗漱完出来,早餐已经在桌上了,人却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离餐桌隔着好几米。晚上何故如果加班回来得晚,会在客卧的卫生间洗澡,然后轻手轻脚地摸上床,背对着他闭上眼睛——呼吸的频率出卖了何故没有睡着的事实,但宋居寒不敢拆穿。
他怕一开口,就连这点假装的和平都没了。
小松在录音棚里看见他的黑眼圈,吓了一跳:“寒哥,你昨晚又没睡?”
宋居寒把咖啡灌下去,没吭声。他面前的谱子上写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旋律,全是半成品,写几句就写不下去了,满脑子都是何故那双不冷不热的眼睛。
小松把一杯热美式放在他手边,小心翼翼地建议:“寒哥,要不您跟何先生出去玩玩?散散心?”
“他忙。”宋居寒说。
“那您去他事务所找他吃个午饭?”
“他不让我去。”宋居寒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他说会影响不好。”
小松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默默退出去。
宋居寒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他想起上个月有一次,他实在忍不住,开车去了何故事务所楼下,想着不上去,就在车里等,等何故下班了远远看一眼就好。
结果何故出来的时候,身边跟着一个小伙子。
那人他认识,是何故回国后新招的助理,姓赵,大家都叫他小赵。二十三四岁,戴着银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说话却伶牙俐齿。这小赵对谁都笑眯眯的,唯独对宋居寒——每次见面那眼神都像在看一个欠债不还的老赖。
那天何故和小赵站在大楼门口说了几句话,不知道小赵讲了什么,何故竟然微微笑了一下。
那弧度很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宋居寒认得出。那是何故觉得好笑又不好意思笑出来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是从前的何故对着他才会露出的表情。
现在给了一个外人。
宋居寒当时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又紧,指节泛白。他差点推门下去,差点冲过去把何故拉上车——但他忍住了。他坐在驾驶座上,像个偷窥者一样看着何故和小赵道别,看着何故走向自己的车,然后目送那辆车汇入车流,直到尾灯消失在转角。
他发了一条消息给何故:“今天下班早?”
过了快十分钟,何故才回了一个字:“嗯。”
就一个“嗯”,连标点都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冷淡。
宋居寒把手机扣在副驾驶上,一个人在车里坐了很久。
晚上十一点,何故才回来。
宋居寒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屏幕的光一明一暗地映着他的脸。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捏着一罐啤酒——第一罐,还没喝完。
何故换了鞋,从他面前经过,目光没有停留。
“吃了吗?”宋居寒问。
“吃了。”
“吃的什么?”
“外卖。”
简短的对话像两颗石子丢进深井,响了一声就沉下去了。
何故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宋居寒听见门锁咔嗒一声响——没有反锁,只是合上了。可那个声音落在他耳朵里,和反锁也没有什么区别。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啤酒罐,忽然觉得这屋子里安静得令人发疯。
以前的何故会在他看剧本的时候靠过来,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嘴里念叨着今天的案子多么离谱,手却不安分地在他腹肌上画圈。他会假装嫌弃地把何故的手拍开,下一秒又把人捞进怀里,吻他的发顶,闻他头发上好闻的洗发水味道。
现在他连何故用什么洗发水都不知道了。何故好像换了个牌子,味道淡淡的,陌生得像个半路上车的乘客。
宋居寒把啤酒罐捏扁,扔进垃圾桶,起身去敲卧室的门。
“何故。”
里面沉默了两秒:“什么事?”
“我能进去吗?”
又是两秒的沉默。宋居寒的心悬在嗓子眼,像等老师宣布考试成绩的小学生。
“进来吧。”
宋居寒如蒙大赦,推门进去。何故已经换好了睡衣,正靠在床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得他的脸有些苍白。他见宋居寒进来,把手机扣在了床头柜上——这个动作很快,快到像是下意识不想让宋居寒看到屏幕内容。
宋居寒注意到了,但没问。他躺到床的另一边,和何故之间隔着一道楚河汉界般的距离。
“今天加班累不累?”
“还好。”
“那个……小赵最近挺卖力的?”
何故偏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嗯,能力不错。”
“他是不是对我不太满意?”宋居寒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但尾音还是没藏住那点试探。
何故顿了一下:“他年轻,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宋居寒“哦”了一声,不再追问。他翻过身去,背对着何故,把被子拉到下巴,睁着眼睛看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
他听见何故也躺下了,呼吸渐渐平缓,但他知道何故没有睡着。
两个人在这张两米的大床上,隔着半米的距离,各自清醒着,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像两座隔海相望的孤岛,中间的水域又宽又冷。
小赵的挑衅来得猝不及防,又仿佛是蓄谋已久。
那天下午,宋居寒难得不用去录音棚,想着给何故一个惊喜。他没提前打招呼,自己开车去了事务所附近的花店,挑了一束白玫瑰——何故以前最喜欢的花,花瓣还带着水珠,新鲜得像刚从晨露里摘下来的。
他抱着花从大楼正门进去,前台小姑娘认识他,刚要打招呼,他竖起食指放在唇边比了个“嘘”,笑着指了指走廊方向。小姑娘会意,捂着嘴指了指何故办公室的方向。
宋居寒沿着走廊走过去,经过茶水间的时候,里头传出来的声音让他猛地刹住了脚步。
“我跟你们说,何工最近瘦了好多,你们发现没有?”是小赵的声音,带着一股年轻人特有的义愤。
另一个同事的声音:“他不是和好了吗?怎么还瘦了?”
“和好?”小赵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像碎玻璃刮过地面,“那叫和好?那叫被迫营业好吧。你们不知道,何工家里压力多大,宋家那边又握着事务所的资源,何工能怎么办?他每天回去对着那个人,能开心才怪。”
茶水间里一阵沉默。
宋居寒站在门外,手指收紧,白玫瑰的包装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何工亲口跟我说的,”小赵压低了几分声音,但茶水间的门没关严,每个字都清晰地传了出来,“他说每次回到那个家,都觉得喘不过气。你们想想,一个人连自己住的地方都觉得窒息,那是什么感觉?”
“不会吧……宋居寒不是对何工挺好的吗?天天来接,还送花什么的。”
“送花有什么用?伤害造成了就是造成了,你以为几束花就能把七年的糟心事都抹掉?”小赵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我跟何工跟了这么久,他最放松的时候是在办公室加班的时候,你们信不信?他宁愿加班都不想回去面对那个人。”
宋居寒把嘴唇咬得太紧,尝到了铁锈味。
他想冲进去,把这个胡说八道的毛头小子从椅子上拎起来,让他把话说清楚——何故到底说了什么,到底是不是真的这么想。但他的脚像钉在了地上,一动也不能动。
因为他怕。
他怕小赵说的都是真的。
他怕冲进去理论之后,何故知道了一定会生气。何故最讨厌他冲动,最讨厌他动不动就发作,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可以为所欲为的宋居寒了。他现在做什么都要先想——何故会怎么想?何故会不会因为这个更不开心?
最后,他绕过了茶水间。
他把白玫瑰放在了走廊尽头的垃圾桶旁边,然后走出了大楼。
他没有去找何故。
他在停车场坐了很久,久到夕阳把挡风玻璃晒得发烫,久到手机亮了几次又暗了几次——小松发消息问他晚上回不回去吃饭,何故发消息问他今天来不来接。
他看着何故那条消息:“今天不用接,我加班。”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打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去了常去的那家酒吧,坐在角落里喝闷酒。小松不知道从哪里听到消息,急匆匆赶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一脸担忧地看他。
“寒哥,您这是怎么了?”
宋居寒把一杯威士忌推到小松面前:“陪我喝。”
小松没动,小心翼翼地问:“是何先生的事?”
宋居寒没回答。他转着手里的杯子,冰块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在嘈杂的酒吧里显得格外孤寂。
“小松,”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说一个人要是跟另一个人在一起,没有一天开心,那还在一起干嘛?”
小松愣住了:“寒哥,您说的是……何先生?”
宋居寒苦笑了一下,没接话。他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闷了,站起来拍了拍小松的肩:“送我去事务所。”
“现在?都九点多了!”
“去吧。”
车子停在事务所楼下的时候,宋居寒看见何故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透过落地窗,他能看见何故坐在办公桌前的剪影,认真地看着什么文件。小赵也在旁边,站在何故身后,低头指着一个地方,不知道在说什么。
何故偏头听了,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画面太日常了,日常到刺痛了宋居寒的眼睛。他忽然意识到,何故在小赵面前比在他面前轻松得多——笑容多得多,话也多得多。
而他,宋居寒,是何故的丈夫,却是让何故最不自在的那个人。
他没有上去,让小松开回了家。
这大概就是他能给何故的最后一点体贴了——不出现,不添乱,不让他更不开心。
如果事情到此为止,宋居寒也许还能用“年轻人不懂事”来安慰自己。
但小赵显然不打算收手。
又过了几天,宋居寒去事务所送一份何故忘在家里的文件,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正好撞见小赵从打印间出来。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小赵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那副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里迅速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敌意,有防备,还有一丝微妙的得意。
“宋先生,来送东西?”小赵的语气不冷不热。
宋居寒“嗯”了一声,打算从他身边走过去。他不打算跟一个小助理计较,不值得,也不值当让何故为难。
可小赵显然不打算放过这个机会。
“宋先生,”小赵在他身后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精心计算过力道的,“您有没有想过,何工跟您在一起,真的快乐吗?”
宋居寒的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小赵。他虽然瘦了不少,但将近一米九的身高站在那里,依然有足够的压迫感。小赵被他这样一看,后退了半步,但很快又挺直了腰板。
“你再说一遍?”宋居寒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小赵咽了口唾沫,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我说,何工跟您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没有真正开心过。您知道他为什么总加班吗?因为他不想回去。您知道他为什么话越来越少吗?因为他不知道该跟您说什么。你们之间隔着七年的伤害,不是您每天做顿饭就能抹掉的。”
宋居寒的拳头慢慢握紧了。
他能感觉到血液在太阳穴突突地跳,能感觉到小臂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他想一拳砸在这张自以为是的脸上,想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按在地上,让他闭嘴。
但他没有动手。
因为他知道,何故就在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里。只要他动了手,何故就一定会知道。何故会怎么想?何故会觉得他没变,会觉得他还是那个冲动暴戾的宋居寒,会觉得这三个月的小心翼翼全是伪装。
他不敢。
小赵看出了他的犹豫,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您看,您连对我动手都不敢,因为您怕何工生气。可您有没有想过,一个让您连脾气都不敢发的关系,真的是健康的吗?何工在那段关系里,难道不也是连脾气都不敢发吗?”
这句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开了宋居寒最深处的恐惧。
他不是怕何故生气。他是怕自己无论如何讨好,何故都不会再开心了。
小赵见他沉默,又说了一句:“宋先生,我跟着何工这么久,我只知道他需要一个能让他放松的人,而不是让他提心吊胆的人。如果您真的爱他,您应该想一想,什么才是对他最好的。”
说完,小赵抱着文件走了。
宋居寒站在原地,走廊里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像他脑子里乱成一团的念头。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何故办公室的。他只记得自己把文件放在桌上,何故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谢了”,就又低下了头。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捕捉不到任何情绪。
宋居寒站在办公桌前,看着何故低头翻文件的侧脸。灯光把何故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却照不散他眉宇间那层淡淡的疲惫。何故的眼睛下面有青色的阴影,嘴角习惯性地微微向下,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连呼吸都不够舒展。
宋居寒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到何故笑了。
真心的那种笑,眉眼弯弯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又忍不住的那种笑。
上次看到是什么时候?一年前?两年前?还是更久?
他说不上来。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把他最后一点侥幸也浇灭了。
“何故。”他叫了一声。
何故抬起头:“嗯?”
宋居寒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你开心吗”,想说“我是不是让你很累”,想说“如果你不想跟我在一起了,你告诉我,我不会拦你”——但话到嘴边,全变成了:“没事,你忙吧。”
他转身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公寓。他让小松开去了以前住的那套房子,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从晚上九点坐到凌晨三点。
桌上的手机亮了几次。何故发了一条消息:“今晚不回来?”
宋居寒打了两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嗯”。
然后他拨通了小松的电话。
小松接得很快,声音迷迷糊糊的:“寒哥?怎么了?”
“帮我拟一份离婚协议。”宋居寒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钟,然后小松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八度:“什么?!”
“离婚协议。”宋居寒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财产怎么分都行,房子、车子、存款、股份,都给他。条件他开。”
“寒哥你疯了吧!你和何先生才和好——”
“他没开心过。”宋居寒打断他,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和我在一起的每一天,他都没有开心过。”
“……谁说的?何先生说的?”
宋居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闭上眼睛,小赵的声音在脑子里反复回放——“没有一天开心”“喘不过气”“宁愿加班都不想回去”。
那些话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钉进他的心脏。
“拟吧。”他说完,挂了电话。
他把自己摔进沙发里,天花板上的吊灯很暗,暗到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想,他终于做了一件对的事。
不是和解,不是挽回,不是死缠烂打。
是放手。
何故值得一个让他开心的人。那个人显然不是他宋居寒。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肩膀微微发抖。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像一只被抛弃的动物,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
天亮的时候,他洗了脸,刮了胡子,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今天他要去找何故,把话说清楚。
他要告诉何故——你自由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是一起回去的。
何故走在前面,宋居寒跟在后面,保持着一条完美的距离——不远不近,像是画好的。
小赵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车库出口,手上捧着一摞咖啡,看到何故眼睛一亮:“何工!您怎么从这边来了?”
他余光扫过宋居寒,像是没看见一样。
“何工,我刚才看见您发的工作群消息了,那组数据的参数您能再给我发一遍吗?”
何故刚从情绪里出来,接过咖啡,语气淡淡地:“嗯,回去发。”
小赵像是得到了什么鼓励似的,偷瞄了一眼宋居寒,压低声音对何故说:“何工,不是我要说,您真的不用勉强自己。有些关系不是强求来的,您刚才在私房菜馆那边不也说了吗——”
这一次,宋居寒听清了他的意思。
不是暗示,不是阴阳怪气,就是明明白白地挑衅——你就是何工不开心的原因。
宋居寒站在原地握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拳头抬起来又放下,抬起来又放下,像一只被铁链拴住的猛兽。
他差一点就要把拳头砸在这张煞风景的脸上。可何故就静静地站在旁边,他甚至只是用余光扫了自己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保护,没有紧张,没有期待,就是一个单纯的眼神——“别给我添乱”。
宋居寒的拳头慢慢卸了力气。
他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