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居寒已经三天没吃饭了。
不对,准确地说,是三天没吃何故送的饭。
何故站在卧室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鸡丝粥,这是他早上五点起来熬的。
“居寒,起来吃点东西好不好?”
卧室里一片死寂。
何故推门进去。宋居寒背对着门躺着,一头银发乱糟糟地戳在枕头上,被子裹得像只蚕蛹。
“你三天没好好吃饭了,”何故在床边坐下,声音温柔,“胃会受不了的。先起来喝点粥,有什么事我们慢慢说。”
被子里传出一个闷闷的声音:“不好。”
“那你告诉我,你到底在生什么气?”
蚕蛹动了动,突然一把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那张漂亮的脸惨白惨白的,嘴唇干得起皮,眼眶红红的,活像一只被遗弃的布偶猫。
“你问我生什么气?”宋居寒声音都劈了,“你自己不知道?”
何故沉默了一秒:“是因为前天晚上那个电话?”
“呵。”
“是因为昨天我没陪你吃晚饭?”
“呵。”
宋居寒瞪着他,眼眶更红了:“你前天晚上接电话,接了一个小时!我问你是谁,你说工作!我后来打过去,那个号码的彩铃是《月亮代表我的心》!什么工作需要彩铃是《月亮代表我的心》?”
何故愣住,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你……打过去了?”
“打了!”宋居寒理直气壮,“不仅打了,我还打了三遍!”
何故沉默了三秒,突然笑了。
宋居寒更炸了:“你笑什么?”
“那个号码,”何故慢吞吞地说,“是我妈的。”
宋居寒:“…………”
“《月亮代表我的心》是她自己设的彩铃。”
宋居寒的脸从惨白变成惨白里透着红。
“那、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发脾气挂了电话就把自己锁屋里了,我敲门你不开,打电话你不接,”何故看着他,“我怎么跟你说?”
宋居寒张了张嘴,无话可说。
但他冷哼一声,重新倒回床上,把被子一蒙:“不管,反正你现在才解释,晚了。我不吃。”
何故看着那个蚕蛹,叹了口气:“居寒,别闹了——”
“不吃!”
“你不饿吗?”
“饿死算了!”
何故在床边又坐了二十分钟,好话说尽。蚕蛹一动不动,只有偶尔传出的咕噜噜的肚子叫声出卖了它的主人。
何故无奈地端着粥碗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蚕蛹里探出一双红红的眼睛。
宋居寒盯着那扇门,嘴巴瘪了瘪。
他当然知道那个电话可能是误会,可他就是生气——生气何故不第一时间跟他解释,生气自己像个神经病一样闹了三天。
更生气的是,他都这样了,何故居然就不哄了?
就这么走了?
宋居寒盯着天花板,肚子咕咕叫着。
他决定,继续绝食。
绝到何故抱着他哄为止。
第二天,宋居寒绝食进入第四天。
何故急得嘴角起了个燎泡。他做了皮蛋瘦肉粥、海鲜粥、山药排骨汤,全被宋居寒原封不动地退回来。
“居寒,你开门。”
“不开。”
“你至少喝口水。”
“不喝。”
何故在门外急得团团转,宋居寒在屋里饿得眼冒金星。他开始出现幻觉了,看什么都像鸡腿——尤其是那个落地灯,越看越像一个巨大的荷包蛋。
不行。不能出去,出去就输了。
外面传来何故打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又过了一会儿,外面安静了。
宋居寒悄悄把门打开一条缝,客厅里空无一人。
何故呢?
他心里突然慌了一下,正要出去看看,大门突然开了。
宋居寒嗖的一下把门关上,窜回床上,被子蒙头。
门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对,这脚步声不对。何故走路很轻,但这个脚步声咚咚咚的,带着一股“老子就是这么拽”的气势。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宋居寒,给老子滚出来。”
宋居寒一个激灵,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简隋英?
卧室门被一把推开。简隋英站在门口,黑色风衣,双手插兜,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他身后跟着一脸无奈的李玉,再后面是欲言又止的何故。
“哟,还活着呢?”简隋英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瑟瑟发抖的蚕蛹,“听说我们宋大明星要绝食成仙了?”
宋居寒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可怜巴巴地看向何故——你怎么把他叫来了?
简隋英一把掀开被子,揪着宋居寒的后领把他拎了起来。
“四天不吃饭?”简隋英上下打量他,“脸都饿绿了,还在这儿挺尸?怎么着,是想让何故给你开追悼会,悼词写‘宋居寒先生是因为彩铃是《月亮代表我的心》而饿死的’?”
李玉在后面轻咳一声。
简隋英不理,继续输出:“宋居寒,你今年几岁了?三岁小孩都知道饿了要吃饭,你跟我玩绝食?”
宋居寒挣扎两下没挣开,像只被捏住后颈的猫一样蔫蔫地垂着手脚。
“放开我……”
简隋英真松了手。宋居寒腿一软,直接往地上栽去。何故眼疾手快地冲过来扶住他,心疼得不行:“简哥,他真饿坏了——”
“别什么别?”简隋英瞪他一眼,“就你这样的,活该被他拿捏。他闹绝食,你就在外面端着碗站岗?你当他是什么?古代皇太后?”
何故被怼得说不出话。
简隋英转头看向宋居寒:“我问你,你跟何故在一起多久了?”
宋居寒愣了一下:“七年。”
“七年。”简隋英点点头,“这七年,你做过什么让他难过的事吗?”
宋居寒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太多了。冷落他、忽视他、当着别人的面给他难堪、一次又一次让他等、让他失望……
“看来你自己心里有数。”简隋英难得正经起来,“宋居寒,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跟李玉也闹,但我从来不会用绝食逼他就范,为什么?因为我舍不得。你呢?你饿四天,是折腾自己还是折腾何故?”
宋居寒低下头。
“你其实就是吃准了他心疼你。”简隋英一针见血,“你知道他舍不得你饿着,所以拿这个拿捏他。这事儿办得不地道。”
宋居寒的头更低了一分。
“但是,”简隋英话锋一转,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到他面前,“看看这个。”
宋居寒接过手机,点开录音。
何故的声音传出来,带着他从未听过的疲惫和脆弱:
“……简哥,我真的没办法了。他四天没吃饭了,我怎么做他都不吃……我不知道怎么哄他……我怕他身体出事,又怕逼急了伤他自尊……简哥,你说我该怎么办?”
录音很短,只有二十几秒。
宋居寒听完,整个人愣在那里。
“听到了吗?”简隋英收回手机,“他给你打电话发微信,你不回。他站在门外跟你说好话,你不听。他只能求我。宋居寒,你知道何故有多骄傲吗?当年多少大老板求他办事他都不给面子。现在为了你,他打电话求我,声音抖成这样。”
宋居寒的眼眶彻底红了。
“你别跟我说话。”简隋英站起来,“你自己想想吧。饭在外面,想吃就吃,不想吃就继续饿着。但是宋居寒,我告诉你,何故爱你,不是你拿来糟践自己的资本。”
他说完转身就走。李玉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宋居寒一眼。
门关了。卧室里只剩下宋居寒一个人。
他坐在床上,盯着那扇门,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打开门走出去。
客厅里,何故正端着那碗汤,看见他出来,眼睛里闪过惊喜。
宋居寒走过去,什么话也没说,直接抱住他。
何故一愣,手里的汤差点洒了:“怎么了?”
宋居寒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闷闷地说:“对不起。”
何故沉默了一秒,抬起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没事。”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饿不饿?先把汤喝了好不好?”
宋居寒点点头,却没有松手。
又抱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接过那碗汤,一口一口地喝。
何故在旁边看着,眼睛里满是心疼。
客厅另一角,简隋英靠在沙发上,一脸“我就说嘛”的表情。李玉坐在他旁边,剥了个橘子递给他。
简隋英接过来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看见了没?就这种嘤嘤怪,不能惯着。”
李玉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嗯,你当年绝食的时候,我也没惯着你。”
简隋英:“……那是特殊情况!”
李玉嘴角微微勾起,把剩下半个橘子塞进他手里。
那边,宋居寒喝完汤,被何故扶着去餐桌边坐下。他大口大口地吃着,跟饿狼似的。何故在旁边看着,眼眶有点红,嘴角是笑的。
宋居寒吃到一半,突然停下来,抬头看他:“何故,以后我再也不绝食了。”
何故笑了笑,伸手擦掉他嘴角的米粒:“好。”
“你……还生我气吗?”
何故轻轻笑了:“我没生过你气。”
宋居寒看着他,眼眶又有点红,赶紧低头继续喝粥。
简隋英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啧了一声,小声跟李玉嘀咕:“你看,这就哄好了。何故这个人,真的是太惯着他了。换我,怎么也得冷战三天。”
李玉看着他似笑非笑:“你确定?”
简隋英想了想自己和李玉的相处模式,果断闭嘴。
吃完饭,宋居寒主动去洗碗。何故想帮忙,被他推出来。
简隋英趁这个功夫,从口袋里拿出宋居寒的手机——刚才让李玉顺出来的——解了锁,划拉几下,递给何故。
“你看看这个。”
何故接过来一看,愣住了。文件夹里全是照片,拍的都是他随手画的设计草图。有些在餐巾纸上画的,有些在便签本上画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宋居寒收走了,一张一张拍得清清楚楚。最早的日期,是四年前。
“还有这个。”简隋英又点开另一个文件夹。
是备忘录。密密麻麻的备忘录,全是宋居寒写的:
“今天何故笑了三次。”
“何故喜欢吃糖醋排骨,不喜欢吃香菜。”
“何故说想要一个安静的地方画图。”
“何故今天好像不高兴,是因为我吗?”
……
从四年前到现在,几百条备忘录,全是关于何故的。
何故看着看着,眼眶红了。
“他这个人,”简隋英难得正经地说,“脑子是有点问题,脾气是有点大。但是何故,他是真的把你放在心上的。只是他不会表达,从小没人教过他。”
何故攥着手机,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厨房门开了,宋居寒走出来,看见何故手里的手机,一愣:“你、你看什么了?”
何故站起来走向他。宋居寒紧张地往后缩:“何故,我、我不是故意拍那些草图的,你要是不高兴我删掉就是了——”
话没说完,就被何故抱住了。
宋居寒愣住,手僵在半空。
“傻子。”何故的声音闷闷地从怀里传来。
宋居寒呆呆地低头,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抬起手抱住他。
“何故?”
“嗯。”
“你……不生气了?”
“我本来就没生气。”
“那你为什么哭?”
何故抬起头,眼睛里带着水光,嘴角却是弯的:“因为我也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宋居寒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两个人站在客厅中间抱在一起,跟两个傻子似的。
沙发上,简隋英看着这一幕,啧啧两声,拉着李玉悄悄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嘴贱了一句:
“宋居寒,下次再绝食,我直接给你送殡仪馆啊!”
宋居寒从何故肩头抬起头,冲他挥了挥拳头,但脸上是笑着的。
简隋英嗤笑一声,跟李玉一起出了门。
门关上,楼道里安静下来。
简隋英往前走了一步,突然被李玉拉进怀里抱住。
“干什么?”简隋英僵了一下。
李玉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隋英,你今天为什么这么生气?”
简隋英沉默了一秒,小声嘟囔:“……他那个样子,跟我当年挺像的。”
李玉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简隋英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我当年是不是也这么欠揍?”
李玉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是。”
“……”
“但你比他好看。”
简隋英抬起头瞪着他:“李玉,你现在也会油嘴滑舌了?”
李玉笑了一下,低头吻住他。
屋内,宋居寒和何故还抱在一起。
过了很久,宋居寒突然说:“何故,其实我知道那个彩铃是阿姨的。”
何故一愣,抬起头:“什么?”
宋居寒低头看他,眼睛里带着狡黠的笑意:“我打过阿姨电话,当然知道那是她的彩铃。”
何故眨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那你为什么……”
“我就是想让你多哄哄我。”宋居寒脸有点红,“你最近太忙了,都不怎么理我。我故意闹一下,你就能多陪陪我。”
何故看着他,沉默了三秒,然后突然笑了。
他伸手捏了捏宋居寒的脸,力道不重,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思:“宋居寒,你真是个傻子。”
宋居寒不服气:“我哪里傻了?”
何故没有回答,只是踮起脚,在他唇角落下一个吻。
宋居寒愣住,然后心花怒放,一把抱住他。
窗外,夕阳西下,金色的光洒进屋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