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炀觉得自己这辈子没什么怕的。
所以当王浩问他“原哥,你有怕的东西吗”的时候,原炀正靠在沙发上刷手机,头都没抬:“没有。”
王浩凑过来:“那顾总呢?顾总生气你怕不怕?”
原炀抬眼看他:“我为什么要怕他生气?”
王浩嘀咕:“那上次顾总一皱眉,你当场就把酒局散了……”
“那是他累了。我心疼,不是怕。”
王浩还想说什么,原炀把手机一放:“你是不是闲的?”
王浩立刻闭嘴,麻溜地滚了。
原炀重新拿起手机,屏幕上是顾青裴五分钟前发的消息:今晚有个局,可能要晚点回。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打字:几点?在哪儿?和谁?发出去之后,又补了一条:少喝点。
顾青裴回得很快:知道了,原总。
原炀看着这四个字,总觉得能脑补出顾青裴发消息时的表情——一定是弯着眼睛,嘴角微微翘着。
他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机往旁边一扔,仰头靠在沙发上。
行吧。他承认,他确实有怕的东西。
他怕顾青裴喝酒。不是怕他喝多伤身体——虽然这也是原因之一——而是怕他喝多了之后那副样子。顾青裴平时是什么人?商场上杀伐果断的顾总,谈判桌上寸步不让的顾青裴,优雅、从容、滴水不漏。但只要沾了酒,这个人就像换了个芯子。眼神会变得迷离,话会变多,笑起来会露出小虎牙,还会——
原炀闭了闭眼,不敢往下想。
偏偏今天这个局他推不掉,只能让顾青裴一个人去。他看了眼时间,八点半。还早。
他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结束了给我电话,我去接你。
顾青裴回了个“好”。
原炀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忽然有点坐不住。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又坐下。拿起手机刷了刷,什么也看不进去。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又放下。
他看了看窗外,夜色浓重,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再看时间,八点三十五。刚过去五分钟。
原炀骂了一句脏话,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拿起车钥匙就出了门。他没办法在家干等。他得去守着。
原炀到会所门口的时候,正好八点五十。他没进去,就坐在车里等。车窗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点初秋的凉意。他点了根烟,没抽,就夹在手指间看着它一点一点燃尽。
等了大概半小时,手机震了。
顾青裴:结束了,出来吧。
原炀把烟掐灭,推门下车。他刚走到会所门口,就看到顾青裴从里面出来。
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衬衫袖子挽了两折,露出一截手腕。领带松了,领口解了一颗扣子。脸颊泛着薄红,眼睛比平时亮,看人的时候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
原炀心里咯噔一下。这状态他太熟悉了——喝到位了。
顾青裴看见他,笑了一下,走过来。“不是说不用接吗?”他站到原炀面前,仰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原炀低头看他,眉头已经皱起来了:“喝了多少?”
“没多少。”顾青裴眨眨眼,“就几杯红酒。”
原炀没说话,只是伸手把他手里搭着的西装外套接过来,又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走吧,回家。”
顾青裴被他揽着往车边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抬头看他。“原炀,你是不是生气了?”
原炀脚步顿了顿,低头看他。顾青裴仰着脸,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里面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原炀心里一软,但面上还是绷着:“没有。”
“那你亲我一下。”
原炀深吸一口气:“这是大门口。”
顾青裴眨眨眼:“那上车亲?”
原炀看着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忽然有点头疼。喝醉了的顾青裴,最难搞的地方就在于——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有多难搞。
“上车。”原炀揽着他往前走,语气硬邦邦的。
顾青裴被塞进副驾驶,安全带还没系好,就扭头看着原炀。原炀上车,发动,打方向盘,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顾青裴就这么盯着他看。
原炀被盯得浑身不自在,趁着红灯转头看他:“看什么?”
顾青裴弯着眼睛笑:“看你啊。原炀,你耳朵红了。”
原炀面无表情:“热的。”
“车里开着空调,二十二度。”
原炀没说话。顾青裴笑得更开心了。他把座椅往后调了调,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盯着原炀看。
看着看着,他忽然伸手,戳了戳原炀的脸。原炀躲了一下:“干什么?”顾青裴没说话,又戳了一下。原炀转头看他一眼,眼神无奈:“顾青裴。”
顾青裴眨眨眼,一脸无辜:“怎么了?”
原炀看着他这副模样——脸颊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嘴角还带着笑,手指还戳在他脸上没收回去。他忽然就生不起气了。但他还是绷着脸,把他的手拿下来,握在手里捏了捏:“坐好,别闹。”
顾青裴低头看了看被他握住的手,又抬头看他,笑了。他没抽回来,就这么让他握着。
原炀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握着他,车开得稳当。一路无话。
到家的时候,顾青裴已经有点迷糊了。原炀把车停好,绕到副驾驶去开门,发现这人正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睁半闭。
“到了?”顾青裴的声音有点含糊。
“到了。”原炀伸手去扶他,“下车。”
顾青裴顺着他的力道站起来,晃了一下,被原炀一把捞住。“能走吗?”
顾青裴靠在他怀里,仰头看他,笑了一下:“你背我?”
原炀低头看他。顾青裴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库里亮亮的,里面带着点狡黠,但更多的是理直气壮的依赖。
原炀沉默了一秒,然后在他面前蹲下来。“上来。”
顾青裴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他趴在原炀背上,手臂环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颈窝里。原炀站起来,把他往上托了托,往电梯走。
“原炀。”顾青裴在他耳边喊。“嗯?”
“你是不是真的生气了?你今晚都不怎么说话。”
原炀沉默了一下,继续往前走。“没生气。在想事情。”
“想什么?”
原炀没回答。电梯到了,他背着人进去,按了楼层。顾青裴趴在他背上,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忽然凑过去,在他耳朵上亲了一下。
原炀浑身一僵。“顾青裴,别闹。”
顾青裴笑了一声,又亲了一下,这次亲的是脖子。
原炀深吸一口气。电梯门开了,他大步走出去,掏钥匙开门,一气呵成。进了门,他把顾青裴放下来,转身面对他。
顾青裴站在玄关,领带歪了,衬衫皱了,脸颊红红的,眼神亮亮的,正仰头看着他。
原炀看着他,忽然开口:“顾青裴,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顾青裴眨眨眼:“怕什么?”
原炀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眼角。那里有点红,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别的什么。顾青裴愣了一下。
原炀的手指在他眼角停留了一秒,然后滑下来,捏了捏他的脸。“最怕你这样。”
顾青裴没反应过来:“哪样?”
原炀看着他,没解释,只是弯腰把拖鞋放到他脚边。“换鞋,去洗澡。”
顾青裴低头看了看拖鞋,又抬头看他。原炀已经转身往里走了。
顾青裴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他换了鞋,跟上去。原炀在卧室里翻睡衣,翻出来一套,转身要递给他,差点撞上跟在后面的人。“跟着我干嘛?”
顾青裴仰头看他,理直气壮:“跟着你啊。”
原炀无奈地看着他:“去洗澡。”
“那你呢?”
“我等会儿洗。”
顾青裴想了想,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袖子:“一起洗?”
原炀觉得自己太阳穴在跳。“顾青裴,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顾青裴眨眨眼,一脸无辜:“说什么?一起洗澡啊,怎么了?”
原炀深吸一口气,把他的手从自己袖子上拿下来,握住。“乖,自己洗。因为……我怕我控制不住自己。”
顾青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那颗小虎牙。“原炀,你怕我啊?”
原炀看着他这副得意洋洋的样子,捏了捏他的脸。“对,怕你。怕你明天早上起来后悔。”
顾青裴愣了一下。原炀松开手,把睡衣塞进他怀里:“去洗澡,水放热一点,别着凉。”
顾青裴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睡衣,又抬头看他。原炀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顾青裴盯着他离开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有点暖。他抱着睡衣去洗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酒意散了一些,脑子也清醒了一点。
他想起原炀刚才说的话。“最怕你这样。”哪样?他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自己脸颊红红的,眼角也红红的,看起来确实有点可怜兮兮的。他忽然有点明白了。原炀不是怕他喝酒,也不是怕他闹。原炀是怕他委屈。
洗完澡出来,原炀正靠在床头看手机。听见动静,他抬头看过来,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然后往旁边挪了挪。“过来。”
顾青裴走过去,钻进被子里。原炀把手机放下,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干的。“吹了?”“嗯。”
原炀满意了,把人往怀里带了带。顾青裴窝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
“原炀,你刚才说的,最怕我那样,是哪样?”
原炀沉默了一下。顾青裴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就抬起头看他。
原炀低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亮的,带着点酒后的迷蒙,但更多的是认真。
原炀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怕你哭。怕你红眼眶,怕你掉眼泪,怕你委屈了不说话就看着我。”
顾青裴眨眨眼。
原炀继续说:“上次你发烧,烧到三十九度,我让你去医院你不去,就躺在床上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一声不吭。我当时就投降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还有上上次,合作方的人说话难听,你回来没告诉我,但眼睛红了一晚上,我问你怎么了你就说没事。我第二天就去查了那个人,让他再也没法在你面前出现。”
顾青裴愣住了。“那个人……是你搞的?”
原炀看了他一眼:“不然呢?”
顾青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那个人是三个月前的事了,是个合作方的高管,酒桌上说话确实难听,但他当时没往心里去,只是回来之后有点郁闷。后来听说那个人被公司调走了,他还以为是正常的人事变动。原来是原炀。
“你怎么做的?”他问。
原炀轻描淡写:“没什么,就是跟他们老板聊了聊。”
顾青裴看着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原炀一下子紧张起来:“怎么了?我说错话了?”
顾青裴摇摇头,把脸埋进他胸口。原炀僵硬了一秒,然后伸手轻轻拍他的背。“别哭,我刚才不是说怕你哭吗,你别真哭啊。”
顾青裴闷在他怀里,声音带着点鼻音:“我没哭。”
原炀低头看了看他,发现他确实没哭,只是眼眶红红的。他松了口气,又提起来——眼眶红红的也很要命啊。
“顾青裴,抬头看我。”
顾青裴不动。原炀没办法,只好捧着他的脸把他从怀里挖出来。
顾青裴仰着脸看他,眼眶红红的,睫毛湿湿的,但嘴角是翘着的。
原炀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低头,亲了亲他的眼角。咸咸的,带着点潮湿。“别红了。我看着难受。”
顾青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原炀,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我在想,我以后要是想让你做什么事,就红个眼眶给你看。”
原炀的表情很精彩。顾青裴笑出了声。
原炀看着他这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忽然低头,咬了一下他的唇。“唔——”顾青裴瞪大眼睛。原炀放开他,看着他:“你试试看。”
顾青裴眨眨眼:“试试就试试。”然后他眨了眨眼睛,努力酝酿情绪。
原炀看着他这副努力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别演了,你演不出来。因为你哭的时候不是这样的。你哭的时候不说话,不眨眼,就看着我,然后眼泪就自己掉下来了。”
顾青裴愣住了。
原炀伸手,轻轻抹了抹他的眼角,那里还有点红。“所以你演不了。你只会真的委屈。”
顾青裴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原炀看着他这副呆呆的样子,忽然笑了。他很少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一点,嘴角会翘一点,看起来比平时柔和很多。顾青裴看着他笑,心跳漏了一拍。
“原炀,你笑什么?”
原炀看着他,笑意还没散:“笑你可爱。”
顾青裴的耳朵尖红了。原炀看着他泛红的耳朵,笑意更深了。他凑过去,又亲了一下,这次没急着退开,而是含着他的唇,轻轻吮了吮。顾青裴的睫毛颤了颤,闭上了眼睛。这个吻很轻,很慢,带着点温柔的意味。原炀的手从他腰侧滑上去,扣住他的后脑勺,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亲了好一会儿,原炀才放开他。顾青裴睁开眼睛,眼神有点迷蒙,嘴唇红红的,泛着水光。
原炀看着他这副模样,喉结滚了滚。“顾青裴,以后别喝那么多。”
顾青裴眨眨眼:“今天真的没喝多。就三杯红酒,我有数的。”
原炀沉默了一下,忽然问:“那你现在是醉还是没醉?”
顾青裴想了想:“有一点晕,但脑子是清醒的。”
原炀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那我现在问你。你刚才说,以后想让我做什么事,就红个眼眶给我看,是真的假的?”
顾青裴笑了:“假的。我不会用这个要挟你。”
原炀挑眉:“为什么?”
“因为……我舍不得。你不是说,你看着难受吗?那我舍不得让你难受。”
原炀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只是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不像话。他伸手,把顾青裴重新搂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顾青裴,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犯规?”
顾青裴闷在他怀里笑:“不知道。”
原炀收紧手臂,把他圈得更紧。“以后想让我做什么,就直接说,不用红眼眶。你说了我就会做。不用那些。”
顾青裴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伸手,环住原炀的腰,脸贴在他胸口。“好。”
两个人抱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窗外夜色深沉,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安静又温柔。
过了好一会儿,顾青裴忽然开口。“原炀,其实我刚才骗你的。今天那三杯红酒里,有两杯是葡萄汁。”
原炀的表情再次变得很精彩。
顾青裴看着他这副模样,笑出了声。“李总最近在戒酒,但又不能不喝,就让服务员把酒换成了葡萄汁。我以为你知道的。”
原炀沉默了三秒,然后咬牙切齿地开口:“所以你今天晚上全程是清醒的?”
顾青裴眨眨眼:“也不是全程,第一杯是真的红酒。”
原炀深吸一口气。顾青裴看着他这副样子,笑得停不下来。
原炀低头,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忽然叹了口气。自己的,惯着吧。
他伸手把人往怀里按了按。“睡觉。”
顾青裴笑够了,乖乖窝在他怀里,闭上眼睛。过了几秒,他又睁开。“原炀,你刚才说,你怕我哭?那你有没有哭过?”
原炀沉默了一下。顾青裴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就抬起头看他。
原炀低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亮的,带着好奇,带着狡黠,还带着藏不住的关心。
原炀看着他,忽然开口。“有。你上次发烧,烧到三十九度五,人都迷糊了,还在喊我的名字。我送你去医院,在急诊室外面等的时候。”
顾青裴愣住了。
原炀看着他,眼神平静。“就那一次。”
顾青裴张了张嘴,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我怎么不知道?”
“你那时候烧糊涂了。后来好了,我也没告诉你。”
顾青裴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原炀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皱起来:“别红,刚才说的都忘了?”
顾青裴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意压下去。“没忘。原炀,以后不会了。我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舒服就去看医生,喝酒也有数。不会让你再那样。”
原炀看着他,忽然笑了。他低头,在顾青裴额头上亲了一下。“好。”
顾青裴满意了,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原炀,我刚才说的,你会做到吗?我说了你就做。”
原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会。”
顾青裴满意了,重新闭上眼睛。这次是真的睡了。
原炀低头看着他,看着他在自己怀里慢慢放松下来,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原炀看了他很久,然后低头,在他发顶轻轻落下一个吻。“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