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故觉得自己今晚大概是被鬼附身了。
不然他实在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在周五晚上十点半,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缎面衬衫,站在京城最喧嚣的酒吧门口。
衬衫是顾青裴的。一个小时前,顾青裴敲开他家的门,上下打量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质睡衣,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二十分钟后,他就被塞进车里,套上这件深蓝色衬衫,领口微敞,露出一小截锁骨。
“顾总,我……”
“叫哥。”顾青裴从副驾驶回头,笑得温文尔雅,“今晚没有顾总。”
旁边开车的简隋英嗤笑出声:“顾青裴你恶不恶心?”
“那你别去。”后座的黎朔悠悠接话,“反正赵锦辛在家等你。”
简隋英从后视镜瞪他一眼,没再说话。
何故看着这三个人,脑子还是懵的。三天前他胃病发作进了医院,这三位“哥哥”便一拍即合,决定带他去体验“正常年轻人的夜生活”。此刻他站在这里,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酒吧里人头攒动,镭射灯光切割空气,音乐震得他心脏发颤。一只手稳稳扶住他后背,顾青裴凑近耳边:“还行吗?”
何故僵硬地点头。
卡座在最里面。简隋英把一杯淡粉色酒推过来:“没什么度数,甜的。”
何故抿了一口,确实是甜的。几杯下肚,脸开始发烫,脑子有点飘。那杯“果汁”不知何时换成了真正的鸡尾酒。
“想跳舞吗?”黎朔问。
何故摇头。
简隋英一把拽起他:“摇头不算,走!”
何故被拽进舞池的瞬间,彻底僵住。到处都是人,汗水和香水混合,他不知道手脚该往哪放。
一只手从旁边握住他手腕。是顾青裴,带着他慢慢顺着节奏晃。另一侧,黎朔不知何时挤过来,把他圈在中间。三个人形成半包围,把他护在舞池中央,却毫不刻意。
何故鼻子突然发酸。他想起多年前跟宋居寒去酒吧,那人太耀眼,他跟在后面像一道格格不入的影子。没有人这样把他护在中间。
音乐切换到慢节奏,黎朔低头问:“还好吗?”
何故点头,正要说话,却突然愣住。
舞池边缘,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宋居寒。
他再看过去,只有陌生人。不可能,宋居寒今晚有应酬,而且答应了不来打扰。
一定是看错了。
十二点半,何故被三个人架出酒吧。夜风很凉,四个人挤在马路牙子上,谁也没嫌脏。
“何故。”简隋英难得正经,“你知道为什么我们今天拉你出来?”
何故摇头。
“你总把自己绷太紧。宋居寒那狗脾气我们都知道,以前没少让你委屈。现在他改了,但你习惯没改——什么事都自己扛。”
黎朔接话:“我们几个都经历过,知道一个人扛的滋味。”
顾青裴推推眼镜:“以后有事说话,不嫌你麻烦。”
何故低着头,半晌才闷闷“嗯”了一声。
简隋英站起来:“行了,煽情结束,各回各家——”
话音未落,四束远光灯同时亮起,从四个方向将他们围住。
正前方黑色保时捷里下来的是宋居寒。左边银灰色迈巴赫,李玉面色冷峻。右边白色路虎,赵锦辛笑得甜得要命,眼神却不对。后面黑色大G,原炀直接跳下来,车门都没关。
简隋英:“……”
黎朔:“……”
顾青裴:“……”
何故:“……”
宋居寒走到何故面前蹲下,摸摸他的脸:“喝酒了?”
何故点头,反问:“你怎么来了?”
宋居寒没回答,抬头看黎朔。黎朔淡定站起来,看向赵锦辛:“解释一下?”
赵锦辛小跑过来,笑得无辜:“黎叔叔,人家睡不着嘛。猜了十家酒吧,第九家都不对,第十家终于对了!”
黎朔:“……”
何故扭头看其他人。李玉把外套披在简隋英身上,一言不发。原炀把顾青裴拽起来,上下打量一遍,脸色才缓和。
“原炀,”顾青裴语气平静,“我记得你今晚出差。”
“改签了。”
“为什么?”
原炀别过脸:“不放心。”
何故忽然想起酒吧里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看向宋居寒:“你……早就来了?”
宋居寒睫毛颤了一下。
“多久了?”
他不说话。何故太了解他——这个人骄傲霸道,但从不撒谎。不说话,是因为理亏。
“你是不是……一直在外面等着?”
宋居寒还是不开口。
何故叹了口气,伸手抱住他。宋居寒浑身一僵,随即反手搂紧,下巴抵在他肩上,闷闷地说:“我没有进去。你答应过今晚跟他们玩,我没进去打扰。”
“我知道。”
“我在车里等了好久。”
“我知道。”
“外面好冷。”
何故忍不住笑:“你不是在车里吗?”
宋居寒不说话了,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旁边简隋英骂出声:“李玉你他妈能不能别杵着?老子又没死!”
李玉:“你穿这么少。”
“关你屁事!”
“感冒怎么办?”
简隋英话没说完,李玉已经把他打横抱起往车里走。简隋英挣扎着骂,黎朔顾青裴都在笑,赵锦辛无辜眨眼。
原炀还在跟顾青裴对峙。
“回家。”
“不回。”
原炀脸黑得像锅底,憋了半天:“那我跟着你。”
顾青裴眼底浮起笑意:“行,跟着吧。”
赵锦辛已经挂到黎朔身上:“黎叔叔,辛辛也要抱抱。”
黎朔无奈拍他的背:“多大了?”
“多大都是黎叔叔的辛辛。”
何故看着这一地鸡毛,忽然想笑。三个小时前他觉得自己被鬼附身,现在他知道了——
鬼确实有。四个。
最后没散成。八个人浩浩荡荡开去一家二十四小时粥店。
何故被宋居寒按着坐下,面前摆着热腾腾的皮蛋瘦肉粥。宋居寒不吃,就看着他。
“你也吃。”
“不饿。”
“你晚饭没吃吧?”
宋居寒顿了一下。何故叹气,舀一勺递到他嘴边。宋居寒眼睛亮了,乖乖张嘴。
对面赵锦辛看见了,立刻扭头:“黎叔叔,我也要喂!”
黎朔呛到:“你自己没手?”
“可是居寒哥哥有人喂。”
黎朔:“……”
三秒后,赵锦辛心满意足吃下黎朔喂来的粥。
简隋英刚想翻白眼骂“幼稚”,一勺粥递到嘴边。李玉面无表情看着他。
简隋英:“……我自己会吃。”
李玉不动。
简隋英骂骂咧咧张嘴吃了。
只有顾青裴和原炀最平静——原炀把粥推过去,顾青裴自己喝,谁也没说话,空气里弥漫诡异和谐。
何故看着这一圈人,忽然有点感慨。几年前这些人还都是一盘散沙,各自带着伤口,现在却能坐在一张桌上,像一家人。
“想什么?”宋居寒凑过来。
“没什么。”何故笑笑,“就是觉得,挺好的。”
宋居寒盯着他看几秒,忽然低头亲他嘴角。
何故吓一跳,下意识看别人——没人注意。简隋英在跟李玉吵架,黎朔在哄赵锦辛,顾青裴在跟原炀说什么。
何故瞪宋居寒一眼。他理直气壮:“我亲自己老婆,怎么了?”
一碗粥喝完,何故抬头,发现宋居寒还在看他,眼神专注得像是看不够。
“居寒,你今晚真的在外面等了一晚上?”
宋居寒没说话。
“为什么不进来?”
沉默一会儿,他才开口:“你难得跟他们出去玩一次。你高兴。”
何故愣住了。
“而且,”宋居寒别过脸,“我以前做得不好。现在你愿意跟他们玩,说明你开心。我不想破坏。”
何故看着他,眼睛发酸。这个人占有欲强得要命,在外面等得又冷又烦,却硬生生忍了一晚上,只因为“他高兴”。
他凑过去,在宋居寒唇上轻轻亲了一下。宋居寒眼睛亮了:“再亲一下。”
“别得寸进尺。”
“就一下。”
何故叹气,又亲一下。
赵锦辛看见了,立刻扭头:“黎叔叔,我也要亲亲!”
黎朔:“……你适可而止。”
赵锦辛开始表演“宝宝委屈”。简隋英刚想嘲讽,就被李玉捏着下巴转过去,结结实实亲了一口。
简隋英:“……操!”
顾青裴放下勺子,似笑非笑看原炀。原炀脸更黑,耳朵尖却红了。
何故靠在宋居寒身上,忽然想起一件事,扭头问黎朔:“黎大哥,今晚到底是谁的主意?”
黎朔愣了一下,看向简隋英和顾青裴。三个人交换眼神。
简隋英摸摸鼻子:“说起来有点复杂。”
顾青裴推推眼镜,笑得意味深长:“其实最开始,是李玉找的我。”
何故愣住了。
“他说简隋英最近太忙,好久没放松,让我们找个由头把他弄出去。正好你生病,就说把你也带上。”
何故看向李玉。李玉面无表情,耳尖红了。简隋英瞪大眼看他,李玉别过脸。
黎朔笑着接话:“赵锦辛是第二个找我的。说我太累,想让我出去玩,但他一个人不敢说,就撺掇我们几个一起。”
赵锦辛笑得甜甜的:“黎叔叔,辛辛是不是很贴心?”
顾青裴继续说:“原炀倒是没直接找我。但他出差前给我发消息,说‘别总加班,出去走走’。后来想想,他应该是听说了什么。”
原炀闷闷地:“我没说什么。”
顾青裴笑了:“嗯,你什么都没说。”
何故看着这一圈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今晚这场“三个哥哥带弟弟疯玩”的戏码,从头到尾,是这四个“小狼狗”联手策划的?他们各自心疼自己的人太累,又知道直接说会被拒绝,于是绕了个弯子,找何故做突破口。
“你们……”简隋英难得词穷,“你们他妈的有病吧?”
李玉认真看他:“你上周加班五天,每天到凌晨。”
简隋英哑火了。
黎朔笑着看赵锦辛:“所以你猜了十家酒吧?”
赵锦辛理直气壮:“为了黎叔叔,一百家我也猜!”
顾青裴看着原炀,目光柔和:“出差还操心这些?”
原炀别过脸:“……顺路。”
何故看着这一幕幕,忽然笑出了声。宋居寒低头看他,他摇摇头,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我们挺幸运的。”
宋居寒愣了一下,低头在他额头落下一个吻。
“嗯,”他说,“是我幸运。”
窗外夜色正浓。窗内八个人,四对,吵吵闹闹,又温暖得不像话。
何故闭上眼睛想:今晚这顿粥,真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