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9 云端的神像

暮烟离开之后，黎阮独自在原地静立了很久。耳边飘来若有若无的细碎声响，才将她飘远的思绪拉回现实。

她抬手揉了揉酸胀发沉的太阳穴，一步步走向祈愿节那座旧神坛。

“我不知道启动阵法之后，我还能不能活下来。所以，拜托你，一定要带她们回家。”

话音落下，九天层叠云涛之上，一尊面目朦胧的神像缓缓显现。

“我会的。”

祂的声音空灵悠远，穿过云层落进黎阮耳里。

黎阮唇角轻轻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一滴眼泪却顺着眼角坠下，落在衣料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倘若我死了……就让她们忘掉我。这是我最后的心愿。”

“好。”

黎阮抬步向前，脚下每一寸土地都漾开蓝色涟漪，转瞬便被一层金色光波覆盖。她走到神坛正中央，深吸一口气，食指与中指并拢，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流畅的弧光。刹那间，方圆千里之内金纹翻涌，重重叠叠的法阵自地面升腾，悬浮于半空。强光轰然炸开，又随风四散，化作漫天金色星屑，缓缓飘落。

在最后一重法阵彻底激活之前，黎阮将借来的视觉与听觉，尽数归还。

待到阵法归于沉寂，最后一点星光坠落在地，黎阮再也支撑不住。她死死按住不停震颤的右肩，猛地呕出一口鲜血，身子向后软软倒下去。

她的世界，彻底坠入无边黑暗。

风拂过肌肤的触感、风穿行天地间的呼啸、草木随风摇曳的动静……全都感知不到了。

黎阮惨然一笑，对此已然无所谓。

云端之上的神像抬手，掐出一道繁复晦涩的法诀，将阵法散逸而出的神力收拢凝聚，塑成一道朦胧轮廓。祂腾出另一只手向后一挥，手腕轻轻翻转，掌心拢起一团浓稠黑气，径直推向那道神力凝成的形。

黎阮冥冥之中似有所感，想要抬手去触碰那近在咫尺的虚影，可四肢沉重得连抬一下手臂都做不到，只能任由意识不断下沉，坠入无尽黑暗。

“枕雪！出来。”

随祂一声呼唤，昏迷倒地的黎阮身侧骤然亮起法阵，蓝色波纹层层翻涌，慢慢消散，原地浮现出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

白狐低嗷一声，前肢伏在地面，俯首听命。

“回到过去，把她的魂魄寻回来。”

白狐又是一声悠长的嗷鸣，像是应下了嘱托。

那道神力之形，在残存法阵力量的滋养下，慢慢凝出实体；又在那团黑气的浸染之下，找到属于她自己的法则。

那是一名女子，眉眼清冷锋利，额间嵌着一枚精致花钿。

白狐长尾一扫，蓝光骤然裹住周身。它纵身一跃，踏入时光缝隙，周遭景象飞速扭曲褪色，山河、云雾尽数化作模糊流光。

过往岁月碎片在身侧呼啸而过，枕雪凝神，循着微弱飘摇的魂息向前追寻。那女子的魂魄早已四分五裂，散落在不同时间节点，细碎、单薄，稍不留神便会消融在时光长河里。

白狐穿梭其间，一一衔起那些零落的魂片，小心翼翼收在自身灵光护罩之中。不多时，魂片尽数集齐，它调转方向，顺着来时的光轨折返，踏出时光裂隙，落回神坛之上。

掌心那具眉眼冷峻、额带花钿的女子身躯静静立着，只缺完整魂魄。枕雪轻低一声嗷叫，将收集来的魂片缓缓送入这具躯体。

魂片入体的刹那，女子睫毛轻轻颤了颤。

“初初……”

她唇瓣轻轻翕动，声音微弱得像一缕快要吹散的气息，低低呢喃，模糊不清，几乎要融进风里。

枕雪蹲坐在一旁，雪白的狐毛微微绷紧，琥珀色的眸子一瞬不瞬凝着她，安静等待。

散落的魂片还在躯体里慢慢归位，无数破碎的记忆如同潮水，断断续续涌入脑海。女子眉心轻轻蹙起，额间花钿随呼吸微微起伏，眼底依旧蒙着一层沉沉的雾，尚未完全清醒。她动了动指尖，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可手臂沉重无力，只能轻轻抬了半寸，又无力垂落。

“等一等……很快，她就能和你们团聚了。”

祂的声音轻飘飘的，像隔着一层薄雾传出来。随着祂的话音落下，她周身的轮廓开始一点点变淡。

方才好不容易凝聚成型的躯体再次缓缓虚化，眉眼、额间的花钿，还有单薄的肩头，都在微光里一点点消融。没有剧烈的光芒，也没有响动，就像晨雾遇上朝阳，安静地消散在神坛的风里。

不过片刻，原地便空空如也，仿佛这位女子从来不曾在此降临，方才所有身影与低语，都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枕雪站起身，雪白的狐毛微微颤动，琥珀色眼眸望着空无一人的地方，低低呜咽了一声。

它清楚，魂体根基尚且不稳，强行留存本就是逆天而行，这次短暂现身，不过是魂魄碎片凑成的一瞥。

云端的神像沉默伫立，望着神坛满地沉寂的金色星屑。

“魂片暂且归位，只是时机未到。”祂的声音缓缓落下来，“待到因果线收束，才是重逢之时。”

枕雪垂首，轻轻甩了甩长尾。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