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紧闭的房门再度被人推开。
一袭鎏金斗篷踏入幽暗室内,布料纹路在昏暗中泛着细碎冷光。封禅放轻脚步走入,视线落在会议椅上的人影身上——黎阮单手抵着额骨,眼帘轻阖,姿态松弛,像是沉沉睡去。
封禅脚步一顿,心里觉得惊讶。
她慢慢俯身,打算不惊动对方,静静等候片刻。
可就在她靠近的一瞬,那双始终紧闭的眼眸骤然睁开。
漆黑瞳仁清亮锋利,毫无睡意,猝不及防的对视让封禅心头一跳,下意识后退半寸,语气带着几分猝不及防的窘迫:
“您、您没睡?”
黎阮敏锐的察觉到了对方的尊称,叹了口气,然后轻轻摇头,指尖缓慢揉压着眉心,音色低沉微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还不能睡,我要尽快恢复视觉和听觉。”
封禅微微怔住。
她压下所有疑惑,恭敬垂眸:“我能为您做什么吗?”
黎阮抬眼,指尖摸出一只小巧白瓷瓶,轻轻搁置桌面。
“封队长,还记得我们的赌约吗?”
封禅伸手接过瓷瓶,指尖微紧,脸色几番起伏。
她从来没忘。
她现在站在这里,本就是为了履行赌约。
可自从从袁罡口中得知黎阮真正的身份—守夜人副总司令,她心底始终压着一份微妙的不平衡。
那可是守夜人副总司令。
是在东海之上单挑盖亚的副总司令。
拿这样层级的人物,和她一个小辈队长赌约,本就不对等。
换做旁人,或许只会隐忍不语、乖乖履约。
但封禅性子向来坦荡执拗。
她抬眼,将心底所有真实想法,尽数坦然道出。
黎阮静静听着,眸光清淡,末了淡淡开口:
“所以,封队长是想耍赖?”
封禅立刻用力摇头,像生怕误会加深,眼神格外坚定:
“我不是耍赖。”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黎阮略显苍白的脸上,语气诚恳,带着倔强与不甘:
“我只是想换一个约定。我想等您视觉恢复之后和我打一架。”说着,封禅似乎觉得哪里不对,尴尬地笑了笑,想要补救一下,却被黎阮打断。
黎阮眉梢微挑,眸底掠过一丝浅淡诧异:“你想和我单挑?”
“不是。”
封禅立刻否认,眼底掠过一层难以掩饰的落寞与酸涩。
“我很清楚我和您的差距,我也知道我不可能是您的对手。我只是想让您点拨我一次,我想再往前迈一步,哪怕只是微小的一步就够了。”
她嗓音微微发紧,压下喉间涩意。
“我不想再看着我的队友,牺牲在我的面前。”
一句话落地,室内彻底安静。
没有激昂,没有热血。
只有一份浸透骨血的无力与愧疚。
黎阮望着她骤然黯淡的眼神,瞬间了然。
她缓缓起身,踱步走到窗边。
夜风掀动她衣摆,夜色流淌在她清冷的侧颜上。
“封禅。”她轻声开口,“今天的天气好吗?”
封禅愣了愣,顺着她的视线抬眸望向窗外。
夜幕澄澈,繁星错落,安静温柔。
“挺好的,星空很干净。”
黎阮目光望向无边夜色,语调很轻,像在诉说一段久远的旧事:
“我小时候,见过比这更璀璨亿万倍的星空。”
封禅瞳孔微亮,下意识脱口而出:“您……您能看见了?”
黎阮缓缓摇头。
“看不见。”
她指尖轻抬,虚虚对着晚风。
“但我听得见。风声在跳,万物都在雀跃。”
封禅心头巨震,怔怔望着她单薄清冷的背影,一时失语。
黎阮的声音继续缓缓响起,平静得近乎通透:
“爆炸的那一刻,我能感觉到,你想把我挡在你的身后,但是我比你快了一步,所以你也看见了坠落的星辰,对吗?”
封禅指尖骤然僵住。
那是深埋心底、无人知晓的一幕。
火光轰然炸开的一瞬,她本能地想要冲破桎梏、提升境界,她想要拼尽一切挡在那名不知天高地厚的新兵身前。
可终究如黎阮所言——她慢了一步。
一瞬之差,身前人影先她而动。
黎阮不动声色,已然将她稳稳护至身后。
就在这一刻,头顶苍穹骤然沉暗,夜幕倾覆,漫天星辰自昏黑天际簌簌坠落。万千星屑垂落成一道无声的屏障,稳稳横亘在二人身前,将汹涌翻卷的爆炸热浪与灼烈火光,彻底隔绝在外。
封禅沉默良久,轻轻点头。
“是。”
夜风再度穿堂而过,拂动窗边两人的身影。
黎阮望着漫天星子,低声缓缓道:
“当时,你应该联想到了很多场景吧。”
封禅猛地抬眼,怔怔看向她。
黎阮侧过头,漆黑眼眸虽未完全复明,却依旧通透、洞悉一切。
“你不甘心队友的牺牲,更不甘心自己无能为力。”
一句话,精准戳中她所有隐忍的软肋。
“你想变强?”
封禅喉间微涩,鼻尖发酸,硬生生压下翻涌的情绪。
“是。”
她低声承认。
“我太弱了。我的队伍,承担着很重的责任,我希望能活下来更多人。”她收敛神色,“最起码…我不想在我担任队长的时候再看到牺牲了。”
黎阮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浩瀚星海,语气平静却极具重量:
“弱小从不可耻。”
“可耻的是,弱小之人,放弃向前的脚步。”
她微微侧首,看向身侧的年轻队长。
“你想让我指点你一步?”
封禅屏息抬头,眼神紧绷又恳切:“是。”
黎阮淡淡勾了下唇角,极浅、极淡。
“可以。”
封禅整个人一震,眼底瞬间亮起微光。
“但我有条件。”
夜风微沉,黎阮的声音冷静而严肃。
“我教你的所有东西,不是让你用来赢任何人。”
“是让你——以后,有能力护住你想护的所有人。”
封禅胸口狠狠一颤。
眼眶瞬间泛红。
她重重颔首,声音微微发哑,却无比坚定:
“我记住了。”
黎阮收回视线,重新望向窗外流动的夜色。
黑暗里,她看不清星光。
但她听得见。
听得见风、听得见心跳、听得见眼前少年人滚烫不灭的初心。
良久,她轻声道。
“等我处理完家乡的琐事,”
“我会教你。”
夜色温柔落下,整间会议室,安静盛满无尽可期的星光与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