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棂漏进的晨光在被褥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周平的指尖划过那片冰凉时,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身侧的位置早已没了温度,就连那枕头都只剩一缕若有似无的香,像从未存在过。
他猛地坐起身,发丝凌乱地贴在额角,目光在空荡的房间里急扫。
梳妆台上,她的簪子还斜插在木盒里;墙角的衣架上,那件月白外衫的下摆还沾着雾尘——可黎阮就是不见了。
直到视线撞上床头柜,那张浅黄的便签纸像一片被风遗落的叶,安静得刺眼。
周平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顺着脚底窜上来。
他抓起纸条,指腹抚过那熟悉的字迹,清隽里带着点她独有的慵懒,可每个字都像冰棱,扎得他指尖发麻:
「阿平,我回灵界了。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大概需要一个月左右的时间。还有,灵界的入口我关了哦,一个月后自会重新打开。勿念。
——爱你的姐姐 黎阮」
“勿念……”他低声重复,喉结滚得厉害,指节骤然收紧。纸张被攥出深深的褶皱,边缘割得掌心发红,可他像感觉不到疼。
又是这样。
永远把他当需要哄的小孩,用一句轻飘飘的“勿念”就想盖过所有担忧。
他已经不是十四岁那个只会跟在她身后的少年了,他是剑圣,是灵界的圣子,他能护着她——可她连一个解释都不肯给。
昨夜她窝在他颈窝答应“以后不想别人了”的温度仿佛还在,指尖抚过他伤口时的暖意也没散尽,怎么转脸就又走了?
还有那个钟离澈,那个让她在梦里哭出声的名字,那个她只肯说“背叛了我”的故人……周平攥着纸条,忽然想起黎阮说起他时,眼底一闪而过的、连笑都掩不住的疲惫。
有些事,她在瞒着他,她不想让他知道。
周平冲进浴室,冷水扑在脸上,才勉强压下心头的躁。
他对着镜子扯了扯衬衫领口,镜中的少年眼底还带着红,下颌线却绷得死紧——这一次,他不会再等了。
一个小时后,九华山的青石板路上,周平的脚步踏碎了晨露。
叶梵的住处就在竹林深处,远远就听见王晴清脆的笑,混着茶具碰撞的轻响。
他推开门时,禅房里正飘着茶香。
叶梵坐在竹席上,手里把玩着个紫砂壶;王晴挨着他坐着,正低头给茶盏续水;而主位的蒲团上,坐着个穿红色僧袍的僧人,手里转着串紫檀佛珠,眉眼温和得像浸在水里。
“周平?”叶梵挑眉,见他脸色不善,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怎么这时候来了?黎阮呢?”
周平没应声,先对着那僧人匆匆行了个佛礼,指尖还攥着那张被揉皱的纸条。
他刚要开口,那僧人却先抬了眼,目光落在他脸上,像两汪深潭,看得他心头一静。
“阿弥陀佛。”僧人单手立在胸前,另一只手仍转着佛珠,声音温润如玉石相击,“贫僧法号金蝉。施主匆匆而来,眉宇间带着急火,是为寻人?”
周平一怔,下意识点头:“大师知晓?”
金蝉大法师微微俯身,佛珠在他掌心转得平稳:“施主掌心攥着的,是牵挂。只是……”
他话锋微顿,目光扫过窗外的竹林,竹叶上的露水珠滚落,“一切皆有定数。看似不可为,却是涅槃的机会。您不去打扰,才是最好的。”
周平蹙眉,心头的疑团更重:“大师的意思是?”
金蝉大法师却闭了眼,佛珠转得更缓,再不开口。
叶梵递过来一杯热茶,低声道:“我师父从不妄言。他说‘涅槃’,定有他的道理。”
“道理?”周平接过茶盏,指尖烫得一颤,“她独自回灵界,蚀心蛊仍在,时间反噬,神力溃散,这叫什么道理?”
叶梵刚要开口,却被王晴用眼神拦住。
她叹了口气,往周平的茶盏里续了点热水:“大人的事,复杂得很。她不想让你掺和,自然有她的理由。”
“理由就是把我当小孩?”周平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低,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她总说我是她弟弟,可弟弟也能护着姐姐啊。”
禅房里静了下来,只有金蝉大法师指间的佛珠还在“嗒嗒”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金蝉大法师忽然睁开眼,目光落在周平攥紧的纸条上,淡淡道:“施主可知,有些守护,不是寸步不离。”
他指尖轻点桌面,“她有她的劫,你有你的道。强行相护,或许反会让她束手束脚。”
周平猛地抬头:“可我……”
“一个月。”金蝉大法师打断他,佛珠停在指尖,“信她一次。也信你自己一次。”
信她?
周平捏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忽然想起昨夜她凑在他耳边,笑着说“小剑圣最厉害了”时,眼底的光。那光芒很亮,亮得不像装的。
他沉默地站起身,对着金蝉大法师深深一揖,转身往外走。
竹门在身后轻掩,将禅房的茶香和笑语都关在了里面。
下山的路上,周平摊开手心,那张被揉皱的纸条在风里轻轻颤。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落在“爱你的姐姐”那几个字上,忽然显得没那么刺眼了。
一个月是吧。
他握紧纸条,脚步踏在青石板上,声音坚定得像在立誓。
他会等。
但不是空等。他会磨利手里的剑,会守好灵界的边界,会把自己变得更强——强到等她回来时,能笑着对她说:“你看,我能接住你了。”
风吹过竹林,叶声沙沙,像谁在低声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