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阮是被冷醒的。
冷汗浸透了睡衣,贴在背上像层冰。
她坐起身,指尖还在发颤,眼前晃过的不是房间的天花板,而是灵界漫天的大雪——五百年前的雪,落在钟离澈的发间,簌簌地化。
“姐姐,你看这雪,像不像你上次给我雕的梨花?”
少年的声音还在耳边,清清脆脆的,带着点讨好的软。
他总爱穿月白的袍子,袖口绣着细碎的银线,笑起来时左眼有颗小小的痣,像被雪光映亮的星。
黎阮捂住胸口,那里还残留着被刺穿的钝痛。
她想起最后那夜,灵界的雪下得比任何时候都大。
钟离澈的剑穿透她的右肩,血染红了他的白袍,也染红了漫天飞雪。他低头看着她,眼里没有恨,只有种近乎偏执的温柔。
“姐姐,她们都不配做神。”他的指尖抚过她的脸颊,沾着她的血,“只有你,只有你该留在这世上。”
那些被他亲手送上祭坛的姐姐们,那些临死前还在喊他“阿澈”的姐姐们,她们的脸在雪地里重叠,最后都化作钟离澈眼底的冷光。
“姐姐?”
周平的声音突然在沙发上响起,带着点惺忪的睡意。
黎阮一开始还有点疑惑,突然想起周平在几个小时之前抱了一床被子,可怜兮兮的站在她的门口,说要睡她的沙发,美其名曰:我可以照顾姐姐。
他大概是被她的动静吵醒的,睡眼惺忪的站在她的窗前,头发乱糟糟的,像只刚睡醒的小兽。
看到黎阮苍白的脸,伸手探向她的额头:“做噩梦了?”
指尖的温度烫得黎阮一缩,她猛地回神,对上他担忧的眼。这双眼睛很亮,像上京市夏夜的星,干净得没有一点杂质。
“没事。”黎阮笑了笑,想把他的手拨开,却被他按住肩膀按回床上,“就是有点冷。”
周平没说话,转身去拿了床厚被子,盖在她身上,连边角都掖得严严实实。
他坐在床边,借着月光看她,忽然开口:“你刚才喊了个名字。”
黎阮的心一紧。
“钟离澈。”周平的声音很轻,“是谁?”
空气瞬间凝固了。
黎阮看着他,少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的光暗了暗,像被云遮住的月。
“一个故人。”她轻声说,避开他的目光,“很久之前的了。”
“故人?”周平重复了一遍,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眼角——那里还沾着未干的泪,“能让你哭的故人,一定很重要吧。”
黎阮的睫毛颤了颤,没回答。
周平也没再问,只是默默地坐在床边,像尊沉默的石像。月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了层冷白的边,却奇异地让人安心。
过了好一会儿,黎阮才低声说:“他……背叛了我。”
周平的指尖顿了顿。
“杀了很多人。”黎阮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包括我的亲人。”
周平忽然握住她的手,力道很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暖意:“那他是个混蛋。”
黎阮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眼泪却跟着掉了下来。
是啊,是个混蛋。
可那个混蛋,也曾在灵界的雪地里,把暖炉塞进她手里,说“姐姐别怕冷”;也曾在她被姐姐们和絮责罚时,替她跪三天三夜,说“姐姐我不疼”;也曾在她生辰时,用攒了半年的钱去人类界域给她买了支玉簪,说“姐姐戴这个好看”。
那些温柔,是真的。那些杀戮,也是真的。
“别想了。”周平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他递过来块手帕,是她绣的那种,上面有小小的桂花,“以后有我在,没人能再让你哭。”
他的脸在月光下有点红,眼神却格外认真,像在立什么郑重的誓言。
黎阮接过手帕,擦了擦眼泪,忽然凑过去,在他脸颊上轻轻啄了一下。
“周平,你真好。”
周平的脸“腾”地红透了,像被火烧着了似的,猛地站起来,手忙脚乱地往后退:“我、我去给你倒杯水!”
看着他几乎同手同脚跑出去的背影,黎阮忽然觉得,心里的那块冰,好像开始化了。
窗外的月光依旧,只是不再那么冷了。
周平端着水杯回来时,手还在抖。
玻璃杯里的水晃出细碎的涟漪,映着他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根。他把水杯往床头柜上一放,没敢看黎阮,只低声道:“喝、喝点水……压惊。”
黎阮憋着笑,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温水滑过喉咙,带着点他指尖的温度,暖得人心里发颤。
“睡不着了。”她放下水杯,往床里挪了挪,拍了拍空出的位置,“陪我坐会儿?”
周平的脚步顿在原地,像被钉住了似的。月光落在他紧绷的后颈上,能看到细小的绒毛在微微发颤。
“男女授受不亲。”他硬邦邦地丢下一句,却没动地方。
“以前你发烧,是谁整夜守着你擦身的?”黎阮挑眉,故意逗他,“那时候怎么不说授受不亲?”
周平的脸更红了,耳尖几乎要烧起来。
他当然记得——十四岁那年他刚刚有点精神力,跨越三个阶段单杀一只神秘,烧得迷迷糊糊,是黎阮守了他三天三夜,用灵力给他降温,还偷偷在他嘴里塞了颗桂花糖,甜得他差点咬到舌头。
“那时候我小。”他嘟囔着,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现在也不大。”黎阮笑着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角,“过来嘛,小剑圣。”
她的指尖带着点微凉的水汽,蹭得他心口一阵发麻。
周平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磨磨蹭蹭地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却离她老远,仿佛中间隔着条河。
黎阮看着他拘谨的样子,忽然想起钟离澈。
五百年前的钟离澈,总是黏在她身边,吃饭要挨着她坐,练剑要拉着她的手,连睡觉都要赖在她的偏殿,说“姐姐的床暖和”。
那时候的他,眼里的依赖纯得像灵界的雪,谁能想到,后来会变成那样。
“在想什么?”周平忽然问,声音很轻。
黎阮回神,对上他清亮的眼。
这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偏执,只有干干净净的担忧,像上京市初春的阳光,不烈,却暖。
“在想,还是现在好。”她轻声说,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比以前好。”
周平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任由她揉着自己的头发,像只温顺的大型犬。
他能闻到她发间的桂花香,和他做的桂花糕一个味道,甜得让人安心。
“那个钟离澈……”他犹豫了半天,还是问了,“他厉害吗?”
“以前很厉害。”黎阮笑了笑,看向周平“比你现在还要厉害很多很多。”
周平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像只被比下去的小兽:“我以后会比他更厉害的。”
“嗯,我知道。”黎阮点头,眼底的笑意更深了,“我们小剑圣最厉害了。”
周平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却挺直了脊背,像在宣告什么似的:“以后他要是再敢来,我一剑劈了他。”
黎阮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困了吗?”周平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黎阮抬头,见他正往她这边挪了挪,离得近了些,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
“有点。”她打了个哈欠。
周平起身,想帮她盖好被子,却被她拽住了手腕。
“陪我躺会儿。”黎阮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喑哑,像在撒娇,“就一会儿,我保证不动。”
周平的脸“腾”地又红了,想拒绝,却对上她带着水汽的眼,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磨磨蹭蹭地脱了鞋,躺在床的外侧,身体绷得像块木板,连呼吸都放轻了。
黎阮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往他身边凑了凑,把脸埋在他的颈窝。
“别动。”她闷声说,“这样暖和。”
周平的身体瞬间僵成了石头,浑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连耳朵都红透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呼吸拂过他的颈侧,带着桂花的甜香,烫得他心尖发颤。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低哑地说:“黎阮……”
“嗯?怎么不叫姐姐了?”
“以后别那个钟离澈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点执拗,“想我,行不行?”
黎阮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抬头,对上他亮得惊人的眼。月光落在他眼底,像盛着一整个星空,干净得让人心疼。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搂住他的腰,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好。”
窗外的月光渐渐淡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周平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低头看着怀里睡得安稳的人,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他不知道黎阮和那个钟离澈有过怎样的过去,也不知道她心里还藏着多少事。但他知道,从现在起,他会守着她,护着她,让她再也不用做那样的噩梦。
他会比任何人都好。
这是他的誓言,也是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