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7 都没了

周平的生日过了之后，所有人都回归到了忙碌之中。

但唯独周平没有。

周平给黎阮的后背上药之后就和絮、祁朝一起回了灵界。

他和独孤望舒咨询了一下银白色伤口的原因，独孤望舒给周平拿了一本有关时间的医书，其中记载，凡意图跨越时间长河之人，必遭乱流冲击，遭受神力反噬之痛。

下面配图，遭乱流冲击的伤口和黎阮后背上的一模一样。

又和独孤望舒拿了药，回了第五宇宙。

彼时天已经黑了，黎阮坐在窗边，撑着头呆呆的看着月亮。

周平拿了条小毯子披在黎阮的身上。

“别着凉了。”

黎阮回神，拢了拢小毯子，转头笑着对周平说，“我是神，不会着凉的。”

周平尴尬的红了耳尖，不去看黎阮的眼睛。

“阿平，我想喝酒。”

—

月光穿过窗棂，在地板上织就一片斑驳的银网，酒瓶外壁凝着的水珠蜿蜒而下，在桌角积成一汪小小的水洼，映着头顶昏黄的灯晕。

黎阮已经喝得眼神发飘，指尖捏着玻璃杯沿轻轻晃动，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撞出细碎的声响，像谁在低声絮语。

“阿平，你说……人为什么要逞强啊。”她忽然开口，声音裹着酒后的沙哑，尾音微微发颤，像被风揉皱的丝线。周平刚给她添了半杯酒，闻言动作顿了顿，指尖在冰凉的瓶身上摩挲：“或许是怕被人看穿吧，毕竟谁都有藏起来的软肋。”

黎阮嗤笑一声，仰头灌下一大口，喉结滚动时，脖颈的淡青色血管像条脆弱的玉筋。“软肋？我哪有什么软肋……”话没说完，手腕一歪，酒杯险些脱手，周平伸手扶住，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手背，触到一片温热的黏腻。

“阮阮，你的伤又裂开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

黎阮无所谓地瞥了一眼，忽然伸手搭住周平的肩膀，掌心的温度烫得人发慌。“阿平，我和你说，从前我还有个弟弟。”她的眼尾泛着红，不知是醉意还是别的，“他被戾骸拖去献祭的前一秒，是我把他抢回来的。”

周平扶住她的胳膊，目光落在她因醉酒而绯红的脸颊上，自己的耳尖竟也悄悄热了起来。黎阮忽然笑了，那笑意漫到眼底，像盛着揉碎的星光，温柔得让人心颤。“那时他才百八十岁，还是个小不点，非要认我做姐姐，整天跟在身后，一口一个‘姐姐’，跟你现在一模一样。”

“后来呢？”周平的声音低了些。

黎阮的笑忽然变了味，带着点嘲讽，又有点像哭。“后来啊，我们相伴了五百年。”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周平肩头的布料，“那个小屁孩，竟跟我表白了。”

周平猛地抬眸，眼底情绪翻涌，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你答应了吗？”

黎阮晕乎乎地摇头，泪珠不知何时挂在了睫毛上，颤巍巍的。“你猜他在哪儿跟我说的？”她不等回答，那双含泪的眸子定定望着周平，声音轻得像叹息，“是在地牢里啊。”

“从一开始就是骗我的。”她忽然拔高声音，泪水决堤而下，“他是神子！是戾骸他们的神子！他怎么可能被献祭？”她的声音发狠，指甲几乎要嵌进周平的肉里，“是他把我的弱点、我的软肋、我神力的破绽，全告诉了戾骸！”

黎阮猛地挣脱开，反手将右肩的衣襟拽了下去。周平下意识别过脸，可余光还是撞进了那片刺目的疤痕里——皮肉向内收窄，陷成一个不规则的圆洞，周围泛着常年不散的淡粉，像被生生剜去一块，又强行缝合起来的印记，狰狞得让人心脏抽痛。

周平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蹲下身，指尖悬在那疤痕上方，犹豫了许久才轻轻落下，触到的皮肤带着常年不散的凉意。

“那一战，他亲手拿剑刺穿了这里。”黎阮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千钧重，“从那以后，我再也握不住剑了。”

她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泪水混着酒气砸在周平的颈窝。“但没关系。”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却裹着彻骨的寒意，“我亲手把他关进了灵界地牢。一个月后，他的三位护法、七位长老、九位神明……还有他那个虚伪的父亲，全被我杀了。”

她的脑海里，仿佛又映出当年灵界漫山遍野的血与火，映出那些人恐惧的眼神。酒精彻底冲垮了堤坝，她匐在周平肩头，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哭声里裹着五百年的委屈与恨，震得人骨头都发疼。

周平轻轻将她的衣襟拉好，遮住那片狰狞，手掌一下下拍着她的后背，动作温柔得像在呵护易碎的琉璃。

“都没了……”黎阮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什么都没了……”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被云遮住了，只有桌角的水洼，还映着一点破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