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阮从药箱里翻出干净的纱布和药膏时，指尖的颤抖比刚才更明显了些。
油灯的光落在她腕间的纱布上，那点暗红像朵倔强的花，在素白的布料上洇开。
周平没说话，就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沉沉地跟着她的动作。
她转过身时，下意识想把手往后缩，却被周平轻轻按住了手肘。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烫得她心尖颤了颤。
“我自己来就好。”她低声说，声音里的紧绷藏不住。
周平没松手，只抬眼看她：“我来。”
他的眼神很认真，带着种不容拒绝的执拗。
黎阮愣了愣，竟真的顺着他的力道松了手。
周平拿起小剪子，动作轻柔地挑开纱布的结，生怕弄疼了她。
纱布一圈圈松开，底下的伤口慢慢露出来——不是他想的划伤，而是几道深浅不一的裂痕，皮肉翻卷着，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黑，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裂开的。
铁锈味更浓了。周平的指尖顿在半空，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根本不是练剑能弄出来的伤。
“阮阮……”他低低地喊了一声，没叫姐姐。
黎阮别开脸，望着油灯跳动的火苗：“都说了是小伤。”
周平没接话，蘸了些药膏的指尖轻轻触上她的伤口。
黎阮的身子猛地一僵，倒抽了口冷气，额角的冷汗瞬间又冒了出来。
他立刻放轻了力道，指腹温柔地将药膏抹匀，动作仔细得像在修复一件稀世珍宝。
“很疼？”他问，声音放得很软。
“……还好啦。”她咬着唇，声音闷在喉咙里，带着点强撑的逞强。
周平没再追问。他一圈圈缠上新的纱布，力道不松不紧，刚好能护住伤口，又不会勒得疼。
包扎完，他把用过的旧纱布扔进药渣碗里，动作一气呵成，倒像是做过无数次。
“还有别的伤吗？”周平问道。
黎阮眼眸微转，凑近周平，“心疼我？”
三个字轻轻巧巧，却像块石头砸进周平心里。
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暴雨里的竹骨伞，十二岁走廊上突然停住的书包，十五岁庭院里飘来的桂花香……原来那些他以为是巧合的温暖，全是她踩着刀尖换来的。
他抬手，想碰她的脸，指尖快触到她眼下的青黑时又顿住，最后只轻轻拂去她鬓角的一缕碎发。
“是啊，心疼姐姐。”他说，语气很认真，“我现在是剑圣了，该我护着你了。”
黎阮看向他的时候，眼里像是落了星子，亮得惊人。
油灯的光在她瞳孔里晃，映出周平年轻却格外坚定的脸。
他才十八岁，眉眼间还带着点少年气，可说出的话却重得像块铁，砸在她心上，震得她眼眶发酸。
“傻小子。”她笑了笑，声音里带着点湿意，抬手想揉他的头发，却被周平反手握住了手腕。
这次是没受伤的那只，他的掌心很暖，把她的手整个裹住。
“我没傻。”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夏思萌说，要我护好你，要不然她就拿着刀砍我。”他顿了顿，没说出口的是，哪怕没人提醒，他也想这么做。
黎阮看着他攥着自己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少年人的认真几乎要溢出来。
她忽然觉得，那些跨越时间的反噬，那些蚀骨的疼痛，好像都在这一刻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窗外的天不知什么时候泛起了鱼肚白，晨光透过窗纸渗进来，和油灯的光搅在一起，暖融融的。
周平把空酒坛收起来，又帮她把药罐从火上挪开，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
“药凉了喝不好。”他倒了碗药递过去，“有点苦，我带了糖。”
说着从兜里摸出一把芒果味的糖，是他拆礼物时顺手揣的。
黎阮看着那碗褐色的药汁，又看看他手里的糖，忽然笑出了声。
这一笑，眼角的青黑仿佛都淡了些，眉眼弯弯的，像含着月光。
“阿平。”她接过药碗，没立刻喝，“谢谢你。”
周平挠了挠头，耳尖有点红：“谢什么，该做的。”
黎阮没说话，仰头把药汁一饮而尽。
苦涩的味道瞬间漫开，她刚皱起眉，一块芒果味的糖就被递到了嘴边。
她下意识张嘴咬住，甜意顺着舌尖蔓延开，刚好压过药的苦。
周平看着她含着糖块，腮帮子微微鼓着，像只偷吃东西的小兽，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晨光越来越亮，照亮了她的脸，照亮了他缠着纱布的手腕，也照亮了两人之间悄然变化的空气。
或许从今天起，“姐姐”这两个字，要慢慢换种意思了。周平想。他看着黎阮眼里的笑意，觉得这个凌晨，比任何生日都要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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