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0 扎根

疏影说的“练功场”，不过是林子深处一片被踩平了的空地。地上铺着细沙，四角立着几根木桩，旁边放着一只半人高的石锁，表面被磨得发亮，一看就知道用了很久。

“来，先扎马步。”疏影往旁边一棵树上一靠，双手抱胸，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让我看看你的底子。”

周平愣了愣：“怎么扎？”

“双腿打开，比肩稍宽，脚尖朝前，膝盖弯曲，大腿尽量与地面平行，腰背挺直——”疏影一口气说了一串，末了补了一句，“别紧张，先试试。”

周平照着做了。

第一秒，还行。

第三秒，腿开始抖。

第五秒，汗珠子从额头滚下来，顺着鼻尖滴在沙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腰挺直。”疏影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不紧不慢，“别撅屁股，重心往下沉，想象自己是一棵树，根要扎进地里。”

周平咬着牙，把腰又挺了挺。

第十秒，大腿像是被火烧了一样，酸得他差点叫出来。

“深呼吸，别憋着。”疏影走过来，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又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的脚踝，“往外撇一点，对，就这样。”

周平大口大口地喘气，感觉自己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知道为什么先练这个吗？”疏影退回去，重新靠在树上，语气像是在闲聊。

周平摇摇头，不敢说话——怕一开口那口气就散了。

“马步是根基。”疏影从树上摘了一片叶子，在指间转着，“你力气再大，脚下不稳，一推就倒，跟谁打都是输。先把根扎稳了，后面的事才好说。”

周平听着，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根……扎进地里……扎进地里……

可他的腿已经快扎不住了。

三十秒。

四十秒。

“行了。”疏影终于开口，“起来吧。”

周平如蒙大赦，整个人直接瘫坐在沙地上，两条腿抖得像筛糠。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裤腿都被汗湿透了，黏在腿上，怪难受的。

“休息两分钟。”疏影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囊，扔给他，“喝口水，别喝太急。”

周平接过水囊，拧开盖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水是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竹叶清香，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在身体里点了一盏清凉的灯。

“第一次能撑四十多秒，还行。”疏影难得又夸了一句，“不过离及格还差得远。下次争取一分钟，下下次两分钟，慢慢来。”

周平点点头，把水囊还给疏影，撑着膝盖站起来：“再来。”

疏影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但没说什么，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行，那就再来。”

第二次，五十秒。

第三次，五十秒，但姿势比第一次稳了不少。

等到第四次的时候，周平的双腿已经抖得不像话了，疏影终于摆了摆手：“今天马步就到这儿，再练下去你明天走不了路。”

周平松了口气，几乎是半跪着瘫在地上。

疏影看着他气喘吁吁的样子，忽然笑了一声：“你这小孩，倒是挺能扛的。一般人练到第三次就该哭着喊停了，你还主动说要再来。”

周平擦了擦脸上的汗，没接话。他其实不是不怕累，只是觉得——神女大人那么厉害的人，选了他做契约者，他总不能太丢人。

“行了，今天的训练结束了。”疏影伸了个懒腰，“去泡泡温泉吧，不然明天你连床都起不来。”

“温泉？”周平抬起头，有些茫然。

“灵界有一片空间被独立出来，殿下将神宫里带有神性的水引出来，形成了好几百处具有净化和疗愈功效的温泉，而殿下特意交代过。”疏影转过身，朝林子另一个方向走去，“跟上，我带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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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一片竹林，空气渐渐变得湿润起来，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泥土的气味。雾气从前方飘来，像一层轻纱，模糊了远处的景色。

“到了。”疏影停下脚步，朝前一指。

眼前的景象让周平愣住了。

那是一处看起来十分天然的温泉池，藏在一片低矮的灌木丛中。池水碧绿如玉，冒着袅袅的热气，水面飘着几片不知名的花瓣，粉的、白的，在水波里轻轻打着旋。池边用青石垒了一圈，旁边还放着一只木桶，里面装着干净的毛巾和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换洗衣物。

疏影靠着旁边的竹子，双手插在袖子里，“殿下走之前特意交代了，让你以后每次来都过来泡泡，对你的身体有好处。”

周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被热气熏得打了个喷嚏。

“快下去吧。”疏影摆摆手，“我在外面守着，不会有人进来。”

“谢谢。”他说。

疏影没应声，转身走出几步，在竹林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背对着温泉，抬头看天。

周平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脱掉外衣，试探着把脚伸进水里。

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像是有人特意调过一样。

整个人沉进池子里的瞬间，周平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欢呼。

那些练功留下的酸痛，那些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像被一只温柔的大手轻轻揉散，一点一点地消融在温热的泉水中。他靠在池边的青石上，仰头望着头顶的天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闭上眼。

温泉的热气氤氲开来，模糊了少年瘦削的身影。

池水温柔地拥抱着他，像那双从不在人前落泪的眼睛，终于有了片刻的安歇。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