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 另一个世界

西津市的夜浸在暖黄的光晕里，三舅风味土菜馆的二楼窗户暗了下去，像只闭上的眼睛。

小周平房间里陈设简单得像幅素描：一张床，书桌正对着窗户，几本书码得整整齐齐，桌角放着只暖色床头灯，光晕刚好能笼住半张床。

洗了一下午盘子，擦了几十遍桌子的周平沾到枕头就睡着了，呼吸轻得像羽毛，胸前那枚黑金色戒指贴着心口，在月光下忽然闪过一丝极淡的绿芒，又迅速隐去——他浑然未觉。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的嘈杂声像潮水般漫过来，将他从梦里拽醒。

“他身上怎么会有神女大人的气息？”一个清脆的女声带着疑惑，像风铃在耳边晃。

“难道……他和神女大人缔结了命契？”另一个女声更轻柔些，却藏着难以置信。

“看着才十几岁吧？这也太……”男声带着点咋舌，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年龄算什么？命契择主，从不论年岁。”沉稳的男声像敲在玉石上，掷地有声。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童声突然拔尖：“他醒啦！”

周遭瞬间静了静，接着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周平的腰，将他轻轻抬起。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看清眼前景象时，呼吸都慢了半拍——头顶是水洗过的晴空，流云慢悠悠地飘；脚下是没过脚踝的青草，沾着晶莹的露珠；远处有瀑布从断崖上坠下，银练似的砸进碧潭，溅起的水雾里隐约能看见彩虹。草木葱茏得像是要滴出绿来，空气里满是清甜的草木香，和饭馆后厨的油烟味截然不同。

可……没人。

那些声音明明就在耳边，却连半个人影都看不见。周平正发怔，一道锐利的男声突然炸响，像石子砸进静水：“就是你和神女大人缔结了命契？”

周平的身子猛的一颤，这语气太熟悉了——和以前那些抢他东西、推他撞墙的人一模一样。

周平下意识攥紧衣角，指节泛白，喉咙发紧：“对……对不起……”

话音刚落，周遭又是一阵抽气声，方才那道锐声惊得变了调：“你能听到我说话？！”

“嗯。”周平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

“苍玄，你吓到他了。”一道温婉的女声忽然响起，像浸了温水的绸缎，轻轻落在周平心上，莫名让他安了心。

“我错了，神女大人。”那道锐声瞬间收敛了戾气，变得恭敬起来。

周平正攥着衣角发愣，忽然感觉有双无形的手轻轻捧住他的脸，带着微凉的触感，将他的头慢慢抬起。他还是看不见人，可那双手的动作温柔得不像话，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他的脸颊。

“弟弟，要自信些呀。”那道温婉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笑意，“别怕他们，姐姐在呢，谁也不敢欺负你。”

明明没看见人，周平却忽然想起了姐姐的笑容，心口一热，眼眶倏地红了。

有温热的液体要涌出来，却被他使劲眨回去了——在饭馆帮工的时候，三舅说过，男子汉不能随便哭。

那双无形的手又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苍玄，带他四处看看，不准胡说。”女声里添了点不容置疑的意味，“我盯着呢，不听话的话，你知道后果。”

“是的神女大人，我知道的。”苍玄的声音彻底没了脾气。

周平忽然被一阵清爽的风托了起来，像坐在看不见的秋千上，慢慢飘离地面。

他望着空荡荡的前方，脸颊莫名发烫，手指蜷缩着，想对那个看不见的“姐姐”说声谢谢，喉咙却像被堵住，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直到那道温婉的气息彻底消失，苍玄才敢松快些。风托着周平往前飘，耳边传来它略显生硬的问话：“小孩，你叫什么？”

“周平。”他小声答。

“周平……周平……”苍玄反复念着这个名字，忽然“呀”了一声，语气里的惊喜快溢出来，“你今年几岁了？”

“十四。”

风突然停了停，接着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像林间的风穿过枝叶，哗啦啦的：“方才多有冒犯，还请您莫怪。”

周平被这一百八十度的态度转变吓了一跳，愣了半天才小声说：“没关系。”

“哟，苍玄，除了神女大人，我还是头回见你对谁这么客气。”一个娇俏的女声突然插进来，带着点戏谑，把周平又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旁边缩了缩。

“霓裳，他还小，别吓着他。”苍玄的声音沉了沉。

被称作霓裳的女声立刻放软了语气，带着点歉意：“对不住呀，我不是故意的。”

周平摇摇头，小声说了句“没事”。可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这些看不见的“人”，态度变得也太快了。

霓裳转向周平柔声问：“您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吧？”

“嗯。”周平点头。他不笨，甚至比同龄孩子更敏感——醒来看见的奇景，看不见的说话者，还有那双手温柔的触碰，早就告诉他，这里不是西津市的阁楼，更不是医院的病房。

“那你就不好奇这里是哪里吗？”霓裳追问。

周平捏了捏胸前的戒指，金属的凉意透过布料传来。他想起了那个旁人看不见的姐姐，想起掌心刻着的“黎阮”二字，轻轻摇了摇头。

周遭又开始絮絮叨叨地说些什么，有树叶摩擦的沙沙声，有水流叮咚的轻响，像是那些看不见的“人”在小声议论。

周平没太听清，也没心思听——他在想，过往十四年那个旁人看不见的姐姐是不是也在这个世界里。

“我们跟您讲讲这里吧？”霓裳的声音又温柔起来，像怕惊扰了什么，“这里是灵界，是神女大人守护的地方哦。”

风托着周平慢慢飘向瀑布，水雾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望着那道银练似的瀑布，忽然觉得，或许在这里，能找到那个旁人看不见的姐姐。

周平默默点头，脚下的风忽然放缓，将他轻轻放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

他顺势屈膝抱住膝盖，像只警惕的小兽，听着周遭那些看不见的声音讲述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苍玄的气息始终在身侧萦绕，带着点草木的清冽，却没再出声，倒像是在默默守护。

“这里叫‘灵界’。”一个沉稳的男声先开了口，该是之前那句“年龄不能决定一切”的主人，“我们是草木山石、流岚云雾的意识所化，唤作‘灵’，生来便带着些特殊的技能。”

霓裳接过话头，声音轻快起来：“就像苍玄，他是千年古松所化，能召风雨；我是溪边霓裳花所化，擅治愈。”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能力各有不同，有的能扛能打，有的能护能守，有的能帮人疗伤，有的能催生草木……”

苍玄这时才插了句嘴，声音带着点金石般的质感：“我们会和特殊的人类结契，那契约叫‘护缘’，人类起的名。”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恭敬，“神女大人称它为‘命契’——以灵的寿命为引，只要灵不死，契约者便能长存。”

“那人类要做什么？”周平小声问，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草地。

“大战时出力。”苍玄的声音沉了沉，“人类的命短，但意志烈，战场上从不含糊。”

“您还有什么想问的吗？”霓裳问道。

周平捏着草叶的手停了停，周遭静得能听见远处瀑布的轰鸣。

就在灵们以为他再无疑问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你们为什么……都称呼我为‘您’？”

“因为您与神女大人缔结了命契。”霓裳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树奶奶早有预言，与神女结契者，便是灵界下一任圣子。虽然我们不知道圣子有什么用，但树奶奶对圣子还挺…重视的。”

“可我没有……”周平下意识反驳，手却不自觉摸向右手手背。在灵界的光线下，那片皮肤隐隐透出淡金色的纹路，像片蜷缩的叶子，正是之前他们说的“神女印记”。

不知怎的，那个旁人看不见的姐姐的笑脸以及戒指上的名字突然撞进脑海。周平的心跳漏了一拍，鬼使神差地问出了口：“神女大人……是叫黎阮吗？”

周遭静了一瞬，随后霓裳的声音带着些微敬畏响起：“神女名讳，我等不敢妄议，但确如您所说。”

心脏“咚咚”跳起来，周平攥紧衣角，鼓起勇气追问：“我能……见见她吗？”

“恐怕不行，前些日子神女受了伤，正在疗伤，今日怕是见不到了。”霓裳的声音软了些，带着安抚的意味。

周平的肩膀倏地垮了下去，头埋得更低，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看不清神色。

“圣子，时间到了，您该回去了。”苍玄的声音适时响起。

话音未落，一道刺目的白光突然炸开。周平只觉得眼前一晕，身体像被什么东西裹住，下一秒，周遭的草木清香与瀑布轰鸣尽数消失——他的身影已在灵界消散无踪。

而在他方才停留的草地旁，一道窈窕身影静静伫立。浅金色长发在风里轻轻扬起，在阳光下泛着微光，正是周平心心念念的黎阮。她望着白光消失的方向，眼底藏着复杂的情绪。

身后传来脚步声，短发女子走到她身侧，正是之前在饭馆与周平搭话的那人的面貌，名曰絮。

换句话说，在饭馆时，是黎阮借了絮的样子。

絮微微俯身行礼，盯着黎阮的背影，眼底是藏不住的心疼。

“殿下，您刚刚为何不见那孩子？”絮轻声问。

黎阮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黑色痕迹，她轻叹一声：“怕吓到他。”

“您的伤……”

“小伤而已。”黎阮笑了笑，摆了摆手，语气带着惯有的傲气，“不过是洛基阴暗的神力引发了诅咒，能奈我何？”

前些日子，黎阮与王晴达成交易之后的第三天，盖亚踏入东海，却被黎阮诛杀，随后洛基偷袭，虽然没有成功，但是洛基阴暗的神力还是引发了诅咒。

一时之间，她浑身神力因诅咒而紊乱，洛基还想偷袭，是克洛诺斯打开了一道通往四年后的时间裂缝，周平挥出三剑，重伤洛基。

王晴受了点伤，但没有牺牲，叶梵也顺利踏入人类天花板的境界。

黎阮说的轻巧，一句话轻飘飘的带了过去，但絮知道，黎阮只是不想让她们担心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