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便是盐库?”
朱常洛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那副冰棱撞击般的冷漠腔调,毫无波澜,仿佛在询问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回主公!正是盐库!”主事张伦连忙高声应答,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额头上的冷汗再次涔涔而下。
他几乎是弓着腰,小跑着推开了身后沉重的库门。
朱常洛并未带大队人马入内,只让“追魂剑”孟瑞和一名捧着备用长剑的年轻侍从跟随。
张伦引路在前,叶栖风与其他四名库丁则屏息凝神,垂首恭谨地跟在最后。
“主公请看,库内通风极佳,四壁皆以石灰防潮,每日有专人查验,确保盐引不受湿气侵蚀……”张伦一边引路,一边强作镇定,声音却难掩紧绷,喋喋不休地介绍着仓储细节。
仓库内弥漫着浓重的盐腥气和尘封的味道。
叶栖风低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沾了尘土的皂靴鞋尖上。
此刻,他更深切地体会到作为最低级胥吏的“好处”——只需沉默跟随,无需承担任何解说的压力。
然而,这份“清闲”却笼罩在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氛围中。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前方张伦那几乎要崩溃的紧张,以及朱常洛那如同深渊般吞噬一切热情的冷漠。
无论张伦如何卖力解说,朱常洛始终面无表情,不发一言,甚至连眼神都未曾在那堆积如山的盐袋上多停留片刻。这死寂般的回应,让张伦的处境越发尴尬难堪,如同独自在冰面上舞蹈的小丑。
为了驱散这难熬的沉默,张伦解说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也越来越高亢。
“禀主公,目前库内共存盐引…”他顿住脚步,指着一侧码放得格外整齐、标识着新到印记的盐垛,努力挤出自认为最恭敬的笑容,准备重点推介这批新盐,“啊,主公请看此处!此乃新近入库的上好淮盐,色泽晶莹,颗粒均匀……”
然而,变故陡生!
或许是张伦停下得太突然,或许是朱常洛心思根本不在脚下,又或者只是纯粹的厄运降临——张伦话音未落,正欲转身详细指点的他,身体刚侧过一半,便与依旧大步向前的朱常洛重重地撞在了一起!
“噗通!”
张伦被撞得一个趔趄,而朱常洛只是身形微微一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张伦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比朱常洛那病态的苍白更甚!极致的恐惧如同冰水灌顶,让他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
“主…主公!小人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他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猛地扑跪在地,额头“咚咚咚”地狠狠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嘶哑,语无伦次地重复着,“主公恕罪!小人绝非有意!求主公开恩!开恩……呃!!”
他的求饶声戛然而止!
朱常洛甚至没有低头看他一眼,只是面无表情地、极其随意地侧身,朝身后捧剑的侍从伸出了手。
那侍从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动作迅捷无声地将一柄装饰华贵的长剑递到了朱常洛手中。
没有一丝犹豫,没有半分波动。
朱常洛手腕轻抬,动作随意得如同拂去衣袖上的灰尘。寒光一闪!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利器穿透皮肉的闷响,在寂静的盐仓中格外刺耳!
那柄价值不菲的长剑,精准无比地自张伦因跪伏而完全暴露的后颈刺入,冰冷的剑尖带着一蓬温热的血雾,瞬间从他那因惊恐而大张的喉头穿透而出!
张伦的身体猛地一僵,痉挛的双手徒劳地抓向自己喷涌着鲜血的脖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怪响。
他圆睁的双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绝望和茫然,死死地盯着前方叶栖风的鞋尖,仿佛在无声地质问这荒谬而残酷的命运。
朱常洛冷漠地抬起穿着精致锦靴的脚,踩在张伦仍在抽搐的后脑勺上,借力猛地将长剑拔出。
“嗤啦——”
鲜血如同泉涌,瞬间染红了张伦身下大片青石地面,浓重的血腥味迅速盖过了盐仓原有的气息。
“以后走路,”朱常洛将沾满鲜血的长剑随意扔回侍从怀中,仿佛只是丢弃一件弄脏的玩物。
他甚至没有看一眼地上迅速失去生机的躯体,只是轻轻掸了掸自己胸前那几乎看不到任何污渍的杏黄色衣襟,语气平淡得令人骨髓发寒,“看着点。”
那冷漠的腔调,与他询问仓库位置时,别无二致。
仿佛他刚刚终结的,并非一条曾为他兢兢业业效力多年的臣子的性命,而仅仅是一只碍眼的蝼蚁。
叶栖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浑身僵硬,瞳孔因极度的震惊而骤然收缩!大脑一片空白!
“——死了?”
“——就因为撞了一下?”
“——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杀了?!”
刚才还活生生、紧张得满头大汗的张伦,此刻已变成一具倒在血泊中、死不瞑目的尸体!
这血腥、残忍到极致的一幕,如同最恐怖的噩梦,狠狠冲击着叶栖风的认知!
“扑通!”“扑通!”
身旁传来膝盖砸地的声音。叶栖风僵硬地转动眼珠,看到身边一名同僚已经吓得瘫软在地,面无人色地率先跪伏下去。
强烈的求生本能终于压倒了震惊,叶栖风和其他人也如同提线木偶般,慌忙跟着深深跪伏,额头死死抵住冰冷的地面,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能清晰地闻到身下不远处传来的、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啧,污秽。”朱常洛似乎终于对那血腥气感到了一丝厌烦,眉头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扫兴。”他不再看跪了一地的胥吏,转身,在孟瑞沉默如山的护卫下,带着那名捧剑的侍从,大步流星地朝仓库外走去。
直到那象征着死亡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外,盐仓内依旧死寂一片。
良久,才听到几声压抑的、如同濒死般的抽泣和粗重的喘息。叶栖风缓缓抬起头,脸色苍白,目光越过那滩刺目的猩红,望向空荡荡的库门。
“ ——这就是……”
“——我效忠的主公?!”
……
……
沉重的阴云,笼罩在每一个库房胥吏的心头。
同僚仅仅因为一次无心之失,便如草芥般被主君随手抹杀,兔死狐悲的寒意深入骨髓。整个下午,库房区域都弥漫着一股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气氛。
负责管理库房的上峰也脸色铁青,草草宣布今日公务结束,便挥挥手让众人散去,连一句场面话都懒得说。
叶栖风只觉得胸口憋闷得厉害,王府那高耸的朱墙仿佛化作了巨大的牢笼。他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一个能让他挥剑斩断这窒息感的地方。
他几乎没有犹豫,脚步沉重地朝着赤龙道观的方向走去。
推开熟悉的道观大门,庭院中几名师兄弟练剑的呼喝声传来,才让他感到一丝活气。其中正有与他交情最好的李四野。
“叶师兄!您来了!”李四野眼尖,立刻收剑招呼,但脸上的笑容很快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关切和惊疑,“叶师兄?您……您的脸色怎地如此难看?苍白得吓人!可是身体抱恙?还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李四野心思细腻,一眼便看出叶栖风此刻的状态绝非寻常。那失魂落魄、眼神中残留着惊悸的模样,与平日沉稳的叶师兄判若两人。
面对李四野真诚的关切,叶栖风紧绷的心弦仿佛被触动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声音干涩地开口:“四野……今日……我目睹了一场……杀戮。”他需要倾诉,需要有人分担这份沉重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