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四野的脸色瞬间褪去所有血色,嘴唇微微颤抖着,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无形的耳朵听了去:“就因为……撞了一下衣角……王爷他……就……”他后面的话似乎被巨大的恐惧堵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是啊……”叶栖风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眼神中还残留着盐仓内那刺目猩红的阴影,“荒谬绝伦,却又真实得让人心寒。”他之前只是听闻朱常洛残暴,但传闻与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那剑锋刺入血肉的闷响、那生命瞬间流逝的绝望眼神相比,冲击力天差地别。
此刻,他才真切感受到笼罩在福州上空的那片名为“王爷”的恐怖阴云,是何等的冰冷、沉重、且不可理喻。
“唉……”李四野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力感。他下意识地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没有其他外人,才用近乎耳语的声音,带着一种根植于骨髓的规劝意味说道:“叶师兄,这话……我们就此打住吧。无论……王爷做了什么,他终究是我们的主君。非议主君,是为不忠,此乃大忌啊!”
他眼中闪烁着这个时代武士被深刻烙印的价值观光芒——“忠”字当头,高于一切**。在这个封建礼教发展至巅峰的时代,“忠诚”被奉为最崇高的美德,近乎一种无条件的、超越对错的信仰。为主君效死,不问缘由,是武士的宿命与本分。任何对主君权威的质疑,都会被视为离经叛道,招致整个阶层的唾弃。
灵魂来自现代的叶栖风,对这种近乎愚昧的“忠无罪”思想自然嗤之以鼻。他心中翻涌着对朱常洛暴行的愤怒和对这扭曲价值观的厌恶。但此刻,看着李四野眼中那份真诚的担忧和根深蒂固的观念,他明白争辩毫无意义,只会给这位关心自己的师弟带来不必要的恐慌。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翻涌,也随着李四野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疲惫:“你说得对,四野。这些事……多想无益。我们还是抓紧时间练剑吧,或许挥剑能让人……清醒些。”他需要一个出口,一个能暂时忘却那血腥场景的方式。
“嗯,好……啊!对了!”李四野像是突然被点醒了什么,猛地一拍脑门,声音陡然拔高,之前的沉重被一种兴奋和八卦的好奇取代,“叶师兄!我听到一个劲爆的消息!他们说前些天晚上,您在鸿福楼外,跟九曲剑馆的那个‘绝影剑’蒙山单挑了一场?!这是真的吗?!”
他这一嗓子,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瞬间吸引了道场内所有师兄弟的注意。练剑的呼喝声、木剑交击声戛然而止,一道道好奇、惊讶、难以置信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叶栖风身上。几名弟子更是放下手中的木剑,直接围拢了过来,脸上写满了求知欲。
叶栖风眉头微蹙:“你怎么会知道这事?”他心中疑惑更甚,这事传播的速度和范围超出了他的预料。
“现在外面都传疯了!”李四野激动地挥舞着手臂,“说是您和蒙山打得难解难分,最后连镇抚司都惊动了!我也是今天才听其他师兄弟说的!叶师兄,快说说,是真的吗?您真的和那个‘绝影剑’交手了?!”
叶栖风挠了挠头发,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可能的信息源——九曲剑馆的弟子?当晚围观的闲人?还是……他不得要领,索性不再深究。
“嗯,”他略作沉吟,坦然地点了点头,“确有此事。前些天夜里,我与蒙山……切磋了两场。第一场,我败了。第二场,勉强算是……不分胜负。”他斟酌着用词,承认了平手的结果。
“嘶——!”
“哇!!”
叶栖风话音刚落,围拢的师兄弟们瞬间爆发出一片倒吸冷气声和难以抑制的惊呼!能与福州年轻一代公认的顶尖剑客蒙山战成平手,这消息对于他们这些赤龙道观的弟子来说,无异于平地惊雷!
“师兄!您……您太强了!”李四野激动得脸都红了,抓住叶栖风的胳膊追问,“那个蒙山……是不是真的像传说中那么厉害?他的剑真的快得看不见影子吗?”
“嗯。”叶栖风神色凝重地点点头,回忆那晚的战斗,蒙山那鬼魅般的速度、沉稳如山的气息和那令人心悸的“气劲”再次浮现心头,“蒙山的剑术……确实极高。速度、力量、对‘气劲’的运用,都远超常人。那晚若非……”他顿了顿,没有说出系统加点的事,“若非我侥幸支撑住,第二场也难逃败局。”
“能和蒙山打成平手就已经是不得了的本事了啊!”
“是啊!那可是‘绝影剑’蒙山啊!师兄您太厉害了!”
“我的天,真没想到……我们道观竟然藏着能和蒙山抗衡的高手!”
“这下我们赤龙道观可要扬眉吐气了!师兄,您以后就是我们道观的头牌了!”
“师兄!您是怎么练的啊?太强了!”
七嘴八舌的惊叹和赞誉如同潮水般涌向叶栖风,其中不乏一些夸张到让他脸颊微热的吹捧。虽然被蒙山逼得狼狈不堪的记忆犹新,但面对师兄弟们由衷的敬佩和兴奋,他也不禁感到一丝被认可的暖意,暂时驱散了心头的阴霾。
“唉……”李四野抓了抓后脑勺,看着叶栖风,眼中满是羡慕与向往,“我什么时候才能像师兄您这样,有资格和蒙山那样的高手同台较量啊……”
就在这喧闹崇拜的氛围达到顶点之时——
“哼!”
一声低沉而极具穿透力的冷哼,如同寒冰砸落,瞬间冻结了道场内所有的声音!
众人心头一凛,慌忙循声望去。
只见道场入口的阴影处,不知何时已站着一位身材并不高大、却渊渟岳峙的老者。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双手背负身后,一双眼睛开阖间精光内蕴,不怒自威。正是赤龙道观的观主,叶栖风等人的师尊——**赤龙子**!
赤龙子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李四野等人,被他目光触及的弟子无不感到一股沉重的压力,纷纷低下头去。
“闲聊若能聊出绝世剑术,那天下剑客都该去当说书先生了。”赤龙子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尔等聚在此处喧哗,可是觉得剑道已臻化境,无需再练了?”
“师傅恕罪!”李四野反应最快,连忙躬身行礼,声音带着惶恐,“弟子们知错!这就去练剑!”
如同受惊的鸟雀,围在叶栖风身边的师兄弟们瞬间作鸟兽散,各自回到原位,拿起木剑,更加卖力地挥舞起来,只是动作间多了几分僵硬和紧张。
叶栖风也连忙收敛心神,正欲走向刀架取剑。
“栖风。”赤龙子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直接点名。
“弟子在!”叶栖风立刻转身,恭敬肃立。
“随我来。”赤龙子言简意赅,不再多言,转身便背负双手,迈着沉稳的步伐,径直朝道观外走去。那苍老的背影在晨光(或暮光)中,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深意。
叶栖风心中微动,不知师父突然单独召见所为何事,但不敢怠慢,立刻整了整衣襟,压下心头的疑惑,快步跟上了赤龙子那看似缓慢实则坚定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