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库门前,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叶栖风与另外四名库丁如同泥塑木雕般侍立着,而他们的顶头上司——盐库主事张伦,则成了紧张情绪最生动的写照。
这位年过四旬的主事大人,此刻全然没有平日的威严。
他本就有些佝偻的背脊似乎弯得更低了,布满细密皱纹的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断渗出、滚落,将他手中那块原本还算干净的汗巾浸得湿透。
他不停地擦拭着,动作带着明显的颤抖,连带那身不太合体的青色公服下摆也在微微晃动。他那双穿着皂靴的脚,更是如同踩在烧红的铁板上,不安地小幅度挪动着。
“张大人,”叶栖风实在看不过眼,压低声音,用只有近处几人能听到的音量提醒道,“您还好吧?不妨试着做几个深呼吸?或许能缓一缓。”
张伦闻声,艰难地侧过满是汗水的脸,对着叶栖风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声音带着气音:“不……不必了,叶老弟……我这心啊,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深呼吸?再深……胸口就要炸了……”他声音里的惶恐几乎要溢出来。
与张伦的如临大敌相比,叶栖风则显得过分“悠闲”了。他挺直腰板站在队列中,目光平静地扫过盐库灰扑扑的砖墙和紧闭的沉重库门。对他而言,今日的任务简单到近乎无聊——王爷驾临时,只需随着众人麻利地跪下,将额头恭敬地抵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即可。无需言语,无需表现,只需做一个沉默的背景板。他甚至有些盼望那位尊贵的王爷能早些驾临盐库,好让这令人窒息的等待和身边主事大人那传染性的紧张早点结束。
……
……
就在这份压抑的等待几乎要达到顶点时,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同样身着青色公服、但神色更为干练的库房胥吏一路小跑着冲到盐库门前,气息微喘,声音却清晰有力地通报道:
“张主事!王爷仪驾已至武备库,正往粮秣仓方向!预计一炷香后便到盐库!请速做准备!”
“快!快!”张伦如同被鞭子抽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音的尖利,他猛地转向叶栖风等人,双手慌乱地向下虚按,“跪下!都跪下!把头低下!快!王爷马上就到!”
话音未落,张伦已率先“噗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动作迅捷得与他那副紧张到僵硬的身体形成鲜明对比。他深深俯下身去,额头几乎紧贴地面,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叶栖风与其余四名库丁不敢怠慢,连忙依样画葫芦,齐刷刷地跪倒一片。刹那间,盐库门前鸦雀无声,只剩下众人刻意压制的、细微到几不可闻的呼吸声。张伦那粗重而颤抖的气息仿佛成了唯一的背景音,连带着叶栖风也被这肃杀的气氛感染,原本轻松的心绪也不由自主地绷紧了几分。
他将额头轻轻抵在微凉粗糙的地面上,视线被牢牢限制在鼻尖前一小块布满尘埃的青石缝隙里。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片方寸之地。然而,感官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外界的一切细微动静。
左侧方向,一阵复杂而宏大的声浪由远及近,如同低沉的潮汐缓缓涌来。密集而整齐的脚步声,沉重而富有节奏的马蹄声,还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辚辚声……从这声势浩大的响动中,不难想象那支正缓缓靠近的巡视队伍是何等的规模。
声音越来越清晰,最终,在叶栖风等人身前数步开外的地方,如同被无形的堤坝拦住,骤然停歇。
哒…哒…
两声清晰利落的落地声传来,带着皮革与石板接触的轻响,显然是有人从马背上跃下。
“都抬起头来吧。”
一个声音响起。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钻进每一个跪伏者的耳中。它异常冷漠,平直得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冬日屋檐下凝结的冰棱,不带一丝属于人间的暖意或情绪。
“谢主公恩典!”在张伦带着哭腔的领头下,叶栖风等人齐声高呼,声音在寂静的空气中显得有些突兀。
叶栖风依言抬起头,目光谨慎而迅速地向前方投去。
数步之外,一名青年负手而立,如同画面的绝对中心。他身着一袭浅杏黄色的云锦常服,面料在熹微的晨光下流淌着内敛而华贵的暗纹光泽,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仅仅是这一身行头,叶栖风毫不怀疑,其价值就足以抵上自己数载、甚至十数载的微薄俸禄。青年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以某种温润的深色硬木制成,镶嵌着几颗色泽纯净的鸽血红宝石,即便隔着距离,也能感受到那份低调的奢华与不凡。
然而,最令人心悸的,是这位青年的面容。
他的脸色是一种极不健康的、近乎透明的“惨白”,仿佛常年不见天日,又或是久病缠身。
叶栖风初时以为这是贵族敷粉的习惯,但仔细看去,那肌肤上并无脂粉痕迹,这份苍白纯粹得令人心头发怵。薄薄的嘴唇同样毫无血色,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最让人不安的是他的眼睛——细长,眼睑微微下垂,眼神空洞而疏离,仿佛眼前恭敬跪伏的众人,与路边的顽石草木并无区别,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漫不经心与漠然。
无需任何介绍,此人的身份已呼之欲出——福州之主,王府的王爷,他们的主公:“朱常洛”。
而在朱常洛身后半步,侍立着的身影,瞬间攫取了叶栖风所有的注意力——并非因其魁梧,而是因其存在本身就像一柄半出鞘的绝世名剑。
此人身材颀长挺拔,并非夸张的壮硕,却给人一种精铁千锤百炼后的凝练感。
他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深青色侍卫劲装,腰间束带紧扎,勾勒出猿臂蜂腰的轮廓。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指节修长有力,肤色是久经风霜的浅铜色,稳稳按在腰间的剑柄之上。
虎口处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光滑老茧,那是无数次摩擦剑柄留下的、属于顶尖剑客的独特印记。
他的面容清癯,下颌线条分明,一双眼睛如同寒潭古井,深邃平静,却仿佛能洞穿人心,目光扫视间,带着一种无形的、锋锐至极的审视感,让所有被其目光掠过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心头一凛。
叶栖风心中剧震,几乎脱口而出一个名字:
“追魂剑”孟瑞!
福州当之无愧的剑术魁首!
这“追魂剑”的名号,乃是福州武林对其剑法“快、诡、绝”三昧的极致尊崇!孟瑞出身蜀中青城剑派,乃该派“密传弟子”,密传弟子乃门派核心,得授真传与不世秘技,地位尊崇,非等闲门人可比,尽得青城剑法“如鬼似魅,一击绝杀”的精髓。关于他的传说中,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便是早年那场惊世骇俗的遭遇战:十名成名已久的剑客联手设伏,欲取其性命。然而,在那场看似绝无生机的围杀中,孟瑞的剑光却如同暗夜中的冷电,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诡异地穿梭于刀光剑影之间。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出剑、如何格挡、如何移动的,只看到一道道凄厉的剑光闪过,围攻者便如同被收割的麦穗般接连倒下,咽喉或心口皆留下一点致命的红痕!
最终,十名伏击者无一幸免,尽数毙命于其快绝诡谲的剑下!此役之后,“追魂剑”之名响彻福州,成为剑道一座令人仰望却又心生寒意的巅峰!
正是凭借这身出神入化、已达化境的剑术,孟瑞得到了老王爷的极度赏识,被委以重任,担任世子(如今的王爷)朱常洛的贴身护卫多年,深得信任。
他几乎是福州乃至周边地域所有习剑者心中的图腾——一个将剑道臻至不可思议境界,仅凭掌中三尺青锋,便能奠定无上地位、赢得王侯礼遇的传奇人物!
叶栖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孟瑞扶剑的手所吸引。那看似平静的姿态下,仿佛蕴藏着随时能撕裂空间的恐怖剑意。
一股远比蒙山更加纯粹、更加深沉的、属于顶尖剑客的锋锐压迫感无声弥漫,让叶栖风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而冰冷,呼吸都为之一窒。这才是真正的剑锋所指,所向披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