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救美案

上海滩的六月，带着点未散尽的潮气。巡捕房探长办公室办公室里，有咖啡的焦苦味，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甜。源头是路垚手里那半块刚掰开的杏仁饼。他吃得毫无形象，细碎的点心渣子簌簌往下掉，落在乔楚生摊开在桌面的案件卷宗上。

“哎，路三土！”乔楚生眉头拧起，语气里却没有多少真正的火气，反而像掺了温水的蜜糖，黏糊糊的。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带着薄茧的指腹不轻不重地蹭过路垚沾着碎屑的嘴角，“饿死鬼投胎？卷宗不是你的餐垫。”

路垚叼着剩下的半块饼，含糊不清地嘟囔：“这你就不懂了，这叫‘精神食粮’与‘物质食粮’双管齐下，有助于激发破案的灵感火花……”话没说完，办公室那扇厚重的木门“砰”一声被撞开，硬生生截断了他的歪理。

门口站着白幼宁。她今天穿了身簇新的鹅黄色洋装，裙摆像朵盛放的花，脸上泛着兴奋的红晕，眼睛亮得惊人，几乎要盖过窗外过于明亮的阳光。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身量颀长，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法兰绒三件套西装，衬得他肩宽腿长，气质温润。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滞了一瞬。乔楚生搭在路垚嘴角的手指顿住了，指腹下温热的皮肤触感变得格外清晰。他缓缓收回手，眼睛像探照灯般扫过门口的不速之客，那个陌生男人身上。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职业性的审视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警惕。

路垚嘴里的杏仁饼也忘了嚼，他眨眨眼，看看容光焕发的白幼宁，又看看她身边那个过分体面的男人，最后把探寻的目光投向乔楚生。

“哥！路垚！”白幼宁的声音带着少女特有的雀跃，像一串清脆的银铃，她像只欢快的小鸟，拉着那位“骑士”的手腕，几步就冲到了办公桌前。“给你们介绍个人！”她脸颊绯红，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身边的男人，“林斯年，林先生！今天可多亏了他！”

林斯年适时地向前微倾身体，姿态谦逊而优雅，带着一种受过良好教养的从容。他朝乔楚生和路垚微微颔首：“乔探长，路先生，久仰大名。在下林斯年，刚从法兰西回来不久。今日有幸结识二位，实在荣幸。”他伸出手，手指修长干净。

乔楚生没有立刻去握那只手。他的视线不动声色地丈量着林斯年。从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黑发，到价值不菲的玳瑁眼镜，再到那身质料上乘的西装。最终，他的目光停留在了林斯年微微抬起、悬在空中的右手手腕处。那里，深灰色法兰绒的袖口边缘，一道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磨损痕迹，正对着光，泄露出一丝与这身行头格格不入的破绽。

路垚的目光则在林斯年脸上轻盈地打了个转。当林斯年开口吐出那句带着明显法语腔调的“法兰西”时，路垚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向上挑动了一下。那腔调，甜腻婉转，尾音带着点软糯的勾连，哪里是塞纳河左岸咖啡馆的味道，分明是苏州河畔评弹里的吴侬软语！

“林先生客气。”乔楚生终于开口，他伸出手，与林斯年礼节性地一握，一触即分，指尖的温度微凉。“法兰西？”他重复了一遍，目光转向白幼宁，带着询问。

“对啊！哥！”白幼宁立刻接话，语速快得像连珠炮，迫不及待地讲述起她的“奇遇”

“我今天去永安百货那边采访新到的法国香水嘛，刚出来没多久，在街角就被个小瘪三盯上了！那家伙动作快得要命，一把就抢了我的手袋跑！”她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那里面可有我刚买的相机，还有采访本子呢！我都吓懵了！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再次望向林斯年，充满了感激：“是林先生！他当时正好路过，二话不说就追了上去！那速度，跟阵风似的！在弄堂里七拐八绕，硬是把那小贼堵住了，三两下就把我的包给夺回来了！”她激动地抓住林斯年的手臂晃了晃，“林先生身手可好了！而且，他一点都没居功，特别绅士！”

林斯年配合地露出一个略带腼腆的微笑，轻轻拍了拍白幼宁的手背，动作自然又带着点安抚的意味：“白小姐过奖了。路见不平，举手之劳而已。何况，能为白小姐这样的淑女效劳，是在下的荣幸。”他微微侧头看向乔楚生和路垚，“说来也巧，家父与白老爷子早年也有些生意上的往来，只是斯年一直在外求学，未能拜会。这次回来，本想择日登门拜访伯父，没想到机缘巧合，先遇上了白小姐。”

“哦？令尊是？”乔楚生端起桌上半凉的咖啡，啜了一口，目光依旧沉静。

“家父林崇山，做些丝绸和茶叶的进出口小生意，主要在苏杭沪一带。”林斯年回答得滴水不漏，姿态谦和。

“林崇山……”路垚终于咽下了那块杏仁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身体向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下巴搁在手背上，饶有兴致地盯着林斯年，“林先生刚从法兰西回来？不知在那边，是学府深造，还是另有高就？”

林斯年迎上路垚探究的目光，笑容温煦依旧，不卑不亢：“在巴黎索邦大学，胡乱念了几年书，学的是经济。”

“索邦啊？”路垚拖长了调子，“那可是好地方。浪漫之都，学术殿堂。巧了，我有个表弟，前年也申请了索邦，可惜……”他故意顿了顿，观察着林斯年的反应，“听说那边去年因为学潮闹得厉害，经济系好像…，停办整顿了挺长一阵子？林先生是赶在停办前毕业的？运气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