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被无形的手捏紧了一瞬。林斯年脸上的笑容,僵滞了零点几秒。尽管他立刻调整过来,但眼镜片后的眼睛里,飞快掠过的一丝不自然,没能逃过乔楚生和路垚的眼睛。
“是啊,”林斯年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那奇特的“法语腔”似乎无意识地加重了一点
“确实有些动荡。我算是侥幸,赶在风波之前完成了学业。”他巧妙地避开了具体的时间点,目光转向白幼宁,自然地转移话题,“白小姐方才受了惊吓,不如我们先找个地方坐下,喝杯茶压压惊?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咖啡馆,他们的蓝山很地道。”
“好啊!”白幼宁立刻响应
乔楚生放下咖啡杯,杯底与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幼宁,你先陪林先生去休息室坐坐,喝口热水定定神。我和路垚,还有点案子上的细节要处理。”“林先生不介意稍等片刻吧?幼宁今天受了惊,有劳你多陪陪她。”
林斯年自然无法拒绝,“乔探长请便,照顾白小姐是应该的。”
门刚一合上,路垚像装了弹簧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几步蹿到乔楚生办公桌对面“老乔!看见没?那小子,浑身上下都是戏!”
“索邦停办是去年十月的事。他刚才那反应,可不像‘侥幸’毕业的。”
“他那法语,你听出来没?‘法兰西’三个字,尾音拖得跟苏州评弹里的‘哉’似的!还有那西装——”他撇撇嘴,“Holland & Sherry今年的新款,但袖口那磨损,一看就是租借行里被无数人撑过、挂过、蹭过的!崭新的衣服,谁会特意去磨袖口内衬?”
乔楚生夹着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林家…苏杭沪做丝绸茶叶进出口的林崇山…”目光投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幼宁心思单纯,又刚被他‘救’了,现在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
“所以?”路垚挑眉,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所以,”乔楚生捻灭了还剩大半截的烟,果断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风衣,“得查。查得清清楚楚,板上钉钉,才能让她醒过来。”他抓起桌上的车钥匙,看向路垚,“兵分两路?”
“老规矩!”路垚默契地打了个响指,“你路子野,去查查那个被‘英雄’打跑的倒霉小贼,还有租衣行、当铺这些犄角旮旯。我呢,”他得意地晃晃脑袋,“去会会领事馆和电报局的老朋友,‘索邦高材生’的底细,包在我身上!”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米白色西装外套,动作麻利地穿上。
乔楚生看着他匆忙间扣错了一颗的纽扣,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快要触碰到那错位的衣襟时,却又在半空停住。他收回手,只是低声嘱咐了一句:“小心点。这种人,滑得很。”
路垚正低头跟纽扣较劲,闻言抬起头,对上乔楚生深沉的视线,咧开嘴一笑,那笑容灿烂又带着点没心没肺的自信:“放心,抓他尾巴这事儿,我在行!”
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匆匆地离开了办公室。门关上的瞬间,休息室的门缝里,隐约飘出白幼宁清脆的笑声和林斯年温言软语的回应。
上海滩的日头渐渐偏西,将法租界那些梧桐掩映下的洋房拉出长长的影子。路垚一头扎进公共租界工部局那栋森严的大楼,凭借一张巧嘴和往日积攒下的人情,在堆积如山的档案和嗡嗡作响的电报机之间穿梭。
领事馆教育处的档案员被他烦得不行,翻出厚厚的名册,手指划过一列列拉丁字母拼写的名字,最终无奈地摊手:“Lu, 索邦大学经济系,去年入学的中国学生名单都在这里了。Lin Si Nian?没有,绝对没有。别说去年,往前推三年,都没有符合的。”
另一边,乔楚生的身影则出现在老城厢那些租衣行里,当铺中。他高大的身形在这些地方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一个尖嘴猴腮的掮客被他的气势慑住,眼神躲闪,最终在几张钞票和无声的压力下吐露了实情:“那小子…是常客啦!隔三差五就来租那套最贵的法兰绒西装,装阔少爷!喏,就是那套!”掮客指向角落里挂着的一套深灰色西装。乔楚生走近,手指拂过袖口内侧——那里,一道细微的、与林斯年袖口位置完全吻合的磨损痕迹清晰可见。
当铺高高的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的朝奉慢悠悠地捧出一个丝绒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枚沉甸甸的K金猎壳怀表,表盖上繁复的鸢尾花浮雕下,一个几乎被磨平、但仔细辨认仍能看出的“利源”当铺的菱形戳记,如同一个丑陋的烙印,无声地嘲笑着所谓的“祖传”。
线索像冰冷的铁链,一环扣一环,将那个名为“林斯年”的华丽泡影勒紧、绞碎。
傍晚时分,乔楚生和路垚在巡捕房后巷碰头。夕阳的余晖给两人身上镀了一层疲惫却锐利的金边。没有多余的废话,彼此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路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揉得有些皱的电报纸抄录件,上面是领事馆明确的否定答复。乔楚生则从风衣内袋里摸出那枚带着当铺印记的怀表,还有一张写着租衣行地址和掮客证词的纸条。
“拆白党。”路垚吐出三个字
“老套路。先找同伙扮贼制造‘英雄救美’,再用精心包装的身份和‘家世渊源’拉近距离,下一步就该是……”他做了个捻钞票的手势。
“目标明确,”乔楚生将怀表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属硌着掌心,“幼宁的身份,还有她背后白家的财力。”他抬眼,望向巡捕房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白幼宁和林斯年还在休息室里。“幼宁从小到大,被老爷子保护的很好。虽然有些咋呼脾气大,但是内心很善良,得让她亲眼看看拆白党的骗术,不然她不会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