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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点砸在图书馆的落地窗上,像一串串断了线的珍珠。张极盯着《高等物理竞赛题集》第173页的电磁学题目已经二十分钟了,铅笔在草稿纸上画出的全是无意义的波浪线。父亲今早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心头:"张极,你将来是要进中科院的人,别被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带坏了。"
"不三不四?"张极的钢笔尖狠狠戳进纸面,洇开一团漆黑的墨迹。他眼前浮现的是张泽禹上周在音乐教室教留守儿童弹吉他的样子,阳光透过他浅棕色的发丝,在黑白琴键上投下跃动的光斑。
"喂,回魂啦!"
一股混合着雨水和青柠的气息突然靠近。张极猛地抬头,看见张泽禹正弯腰凑在他面前,湿漉漉的刘海贴在额头上,睫毛挂着细小的水珠。他校服外套的袖口还滴着水,在木地板上积成一个小水洼。
"你怎么..."张极下意识环顾四周,目光扫过自习室每个角落。当确认没有熟面孔后,他才压低声音:"不是说好这周不见面吗?"
"给你送伞啊。"张泽禹变魔术似的从背后抽出一把藏青色折叠伞,伞柄上缠着他们上次游乐园赢来的星星手绳,"气象台发布暴雨橙色预警了,你早上出门又没看天气预报吧?"
他说话时嘴角自然上扬,露出那颗标志性的小虎牙。张极注意到他右脸颊沾了块蓝色颜料,可能是上午美术课留下的。这个发现让他胸口发紧——父亲永远不会明白,张泽禹身上这些"不完美"的细节,恰恰是他最珍贵的部分。
当张泽禹冰凉的手指碰到他手腕时,张极像触电般缩回手。父亲阴沉的警告在耳边炸响:"要是再让我看见你和那个玩音乐的小混混混在一起,物理竞赛你就别想参加了。"
"以后别来找我了。"张极听见自己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张泽禹的笑容凝固了:"什么?"
"我说,我们不要再见面了。"张极站起来收拾书本,动作机械得像在执行程序。铅笔盒从颤抖的指间滑落,砸在地上发出巨响,几支彩铅滚到张泽禹脚边,"高三了,我没时间陪你玩那些幼稚的音乐游戏。"
空气仿佛突然被抽干。张泽禹慢慢蹲下身,脊椎骨透过校服显出清晰的节节轮廓。他捡起那支印着琴键图案的铅笔——那是他去年送给张极的生日礼物。
"你爸找过你了?"他轻声问,指尖摩挲着铅笔上被咬过的牙印。那是张极思考时的习惯,每个牙印都对应着一道他们一起攻克过的难题。
张极没有回答。窗外一道闪电劈过,刹那间照亮张泽禹苍白的脸色。雨声突然变大,敲打着玻璃,像无数细小的锤子。
"知道了。"张泽禹把铅笔放回桌上,转身时衣角带倒了张极垒在桌角的参考书。《量子力学导论》砸在地上,书页间飘出一张照片——去年校庆,张泽禹在舞台上弹唱时,张极在台下偷拍的特写。
张极僵在原地,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冲进雨幕。折叠伞静静躺在桌上,伞骨折射着冷白的光。他鬼使神差地翻开伞面,内侧用银色马克笔画着个笑脸太阳,旁边写着"小太阳专属"——是张泽禹幼稚又可爱的字迹。
家里的吊灯亮得刺眼。父亲坐在真皮沙发上看《物理学报》,金丝眼镜反射着冰冷的光。"竞赛准备得怎么样?"他头也不抬地问。
"挺好的。"张极机械地回答,水珠从发梢滴落在实木地板上。
"下个月清华的周教授要来,你..."
"我说了挺好的!"张极突然提高音量,惊得父亲放下期刊。两人隔着茶几对视,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硝烟。最终张极先垂下眼睛:"我去洗澡。"
热水冲刷着身体,却驱不散骨髓里的寒意。张极盯着浴室瓷砖上的水雾,突然狠狠捶向墙壁。指关节传来的疼痛让他清醒了些,但心脏的位置仿佛破了个洞,呼呼地漏着风。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张极从噩梦中惊醒。梦里张泽禹站在悬崖边,怀里抱着摔碎的吉他,而他自己手里攥着清华录取通知书,怎么也发不出声音。窗外雷声轰鸣,他摸出枕头下的手机,相册里全是张泽禹——在樱花树下做鬼脸的,偷吃他便当被发现的,趴在他背上睡着时流口水的。最后一张拍摄于上周五,张泽禹踮脚在废弃天文台的门框上刻字,月光给他镀了层银边,睫毛在脸上投下蝶翼般的阴影。
手指比大脑先行动。等张极回过神,已经穿着拖鞋冲进了雨里。冰凉的雨水灌进领口,他却感觉不到冷。城郊的废弃天文台是他们偶然发现的秘密基地,铁门上的锁早被张泽禹用发卡撬开了。
生锈的铰链发出痛苦的呻吟。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布满灰尘的圆顶,照出墙角那堆空饮料罐——每次来看星星,张泽禹都会带两罐可乐,尽管知道张极只喝白水。乐谱碎片散落一地,是张泽禹上周写的《星轨》,说要送给张极当十八岁生日礼物。
屋顶漏雨的地方放着个红色塑料桶,水滴敲击水面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张极蜷缩在他们常坐的角落,砖缝里塞着张纸条。展开后是张泽泉歪歪扭扭的字迹:"希望永远和极哥一起数星星。2023.8.13 英仙座流星雨夜"
手机突然震动,李明发来的消息像一记重拳:「老班在查寝,泽禹晚上没回来,他导师刚打电话问我知不知道他去哪了」
世界天旋地转。张极疯狂拨打张泽禹的电话,却只听到冰冷的电子女声。雨越下越大,敲打着锈蚀的穹顶,像末日来临前的倒计时。
破晓时分,张极在泥泞的山路上发现了熟悉的脚印——张泽禹总爱穿那双鞋底有波浪纹的帆布鞋。脚印时深时浅,有几处还带着滑倒的痕迹,看得张极眼眶发热。
山腰的观景亭里,蜷缩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张泽禹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怀里紧紧抱着他那把旧木吉他,像是抱着最后的浮木。听到脚步声,他迟钝地抬起头,睫毛上的水珠滚落下来,像一滴迟到的眼泪。
"你疯了?这种天气跑出来!"张极冲过去脱下外套裹住他,触到的皮肤烫得吓人。张泽禹的手腕比上次见面又细了一圈,腕骨凸出得硌手。
张泽禹眨了眨眼,似乎在确认这不是幻觉:"不是你说...不见面了吗?"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张极的喉咙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他摸到张泽禹滚烫的额头,心脏疼得缩成一团,"对不起,我带你回..."
"不要!"张泽禹突然抓住他的衣领,手指冰凉得像玉,"我哪儿都不去。"发烧让他的眼睛格外亮,像是燃着两簇小小的火焰。
雨停了。山间的雾气漫进亭子,给一切蒙上朦胧的纱。张极看着眼前倔强的少年,突然做了这辈子最疯狂的决定。他掏出手机,当着张泽禹的面关了机:"好,我们不回去。就在这里,只有我们。"
他们在漏雨的亭子里依偎着取暖。张极把张泽禹冰凉的脚捂在自己怀里,数着他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张泽禹烧得迷迷糊糊,一会儿说"极哥这道题选C",一会儿又嘟囔"别摔我的吉他"。张极把嘴唇贴在他发烫的太阳穴,尝到雨水和眼泪的咸涩。
黄昏时分,张泽禹的烧终于退了。夕阳把云层染成金红色,他们分食了最后半块巧克力——是张极书包里发现的,已经化得不成形状。张泽禹突然说:"我梦见你去了清华,我复读三年都没考上,最后在酒吧驻唱时看见你上电视领诺贝尔奖。"
"不会的。"张极握住他纤细的手指,"我们一起考北京。你读中央音乐学院,我读清华物理系。周末我们可以去景山看日落,去簋街吃小龙虾,冬天去未名湖滑冰..."
"你爸呢?"张泽禹轻声问。
张极沉默了很久。一只知更鸟落在亭子栏杆上,歪头看着他们。"我会让他明白,"他最终说道,拇指摩挲着张泽禹手背上的小痣,"你对我有多重要。"
第一颗星星亮起来的时候,张泽禹突然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两个易拉罐拉环。拉环被仔细打磨过,边缘缠着彩色丝线。"昨晚做的,"他耳朵尖微微发红,"本来想等你生日再给..."
张极接过那枚歪歪扭扭的"戒指",内侧刻着极小的"S"和"Z",还用红笔画了颗爱心。他的视线突然模糊了,喉咙像是塞满了棉花。
"我宁愿不要那个家,也不想失去你。"他哽咽着说,眼泪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张泽禹的眼睛在暮色中亮得出奇。他凑近,轻轻吻上张极颤抖的唇角:"笨蛋,我们会有一个共同的家。"这个吻带着巧克力的甜味和发烧的热度,却比任何誓言都真实。
当北斗七星完全显现时,张极小心翼翼地把拉环套在张泽禹的无名指上。金属在星光下闪着微光,比任何钻石都耀眼。"等我们大学毕业,"他轻声承诺,"就换成真的。"
张泽禹笑着把另一枚戴在他手上,十指相扣:"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他的虎牙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是珍藏的秘密。
山下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像发光的河流。而此刻他们的世界里,只有彼此交缠的呼吸,和头顶那片亘古不变的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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