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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柏林以冬

“是我!是我!”伊登的泪水再次决堤,这次却是喜悦的泪水。他紧紧握住达米安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感受到那手指极其轻微地回勾了一下,虽然力道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却足以让他欣喜若狂,“你醒了……你真的醒了……感谢上帝……感谢一切……”

达米安似乎还在努力理解现状,他的目光缓慢地移动,扫过伊登的脸,扫过周围熟悉又陌生的环境——这是据点的地下室。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瞳孔猛地一缩,涣散的目光瞬间被一种剧烈的惊恐和焦急所取代!他试图挣扎起身,却牵动了全身的伤口,剧痛让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呼吸也急促起来!

“别动!达米安!别动!”伊登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轻轻按住他未受伤的肩膀,连声安抚,“没事了!没事了!依恩死了!你安全了!这里很安全!是据点!你的房间!”

听到“依恩死了”几个字,达米安挣扎的动作猛地一滞。他血红的眼睛瞪大了,难以置信地看向伊登,剧烈的情绪波动让他胸口绷带下隐隐渗出一丝淡红。

“……死……了?”他嘶哑地重复,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极致的痛苦和怀疑。

“死了。”伊登用力点头,宝石蓝的眼睛里充满了肯定和一种手刃仇敌后的冰冷余烬,“我杀的。在你身边。他再也无法伤害任何人了。”

达米安死死盯着伊登的眼睛,仿佛在确认他话语的真实性。许久,他眼中那骇人的惊恐和紧绷才一点点缓慢地松懈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劫后余生的疲惫和茫然。他重新瘫软回床铺,闭上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苦的嘶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睁开眼,目光复杂地看向伊登,那里面混杂着庆幸、后怕、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沉的痛苦。他极其艰难地抬起那只被伊登握住的手,用尽微弱的力气,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伊登的手指。

“……笨……蛋……”他嘶哑地、几乎无声地吐出两个字,带着责备,却又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死里逃生后看到挚爱仍在身边的深切慰藉。那血红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水光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随即又被巨大的疲惫所覆盖。

伊登的泪水流得更凶了,他却笑了起来,又哭又笑,像个孩子。“对,我是笨蛋……差点失去你的笨蛋……”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达米安的额头,感受着那依旧偏低的体温,声音哽咽却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巨大幸福,“欢迎回来,达米安。”

达米安没有再说话,只是极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用额头蹭了蹭伊登的额头,然后再次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但这一次,他的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那么充满了无助的痛苦,而是带上了一种终于可以稍微放松的平稳。

伊登不敢离开,依旧维持着亲近的姿势,贪婪地感受着达米安微弱的生命迹象。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曼陀罗草的阴影依旧高悬,达米安的身体依旧脆弱不堪。但至少,他醒了。他回来了。这就足够了。足够支撑他面对接下来的一切。

奈吉尔和琳娜很快被叫了下来。看到达米安苏醒,两人都惊喜交加。奈吉尔立刻上前仔细检查了达米安的伤口和脉搏,脸色虽然依旧凝重,但稍稍缓和了一些:“能醒过来就是好事……说明他的求生意志非常强。但身体太虚弱了,失血过多,内腑也可能有暗伤……需要绝对静养。至于……”他看了一眼伊登,没有说出“曼陀罗草”几个字,但眼神交流间,忧虑依旧深重。

伊登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接下来的日子,据点里弥漫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希望。达米安大多数时间依旧在昏睡,但清醒的时间逐渐增多。每一次他睁开眼,看到的必然是伊登守在一旁的身影。那双宝石蓝的眼睛总是立刻亮起来,带着无限的温柔和关切,轻声问他是否需要水,是否疼痛。

伊登无微不至地照料着一切。他耐心地喂达米安喝下流质的食物和苦涩的药汁,小心地帮他擦拭身体,更换绷带。当伤口疼痛让达米安在睡梦中也无意识蹙眉呻吟时,伊登会立刻握住他的手,在他耳边低声安抚,直到他再次平静下来。

他们的话并不多。重伤和巨大的身心消耗让达米安异常虚弱,说话对他来说是件费力的事。而伊登则更愿意用行动和陪伴来表达。很多时候,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床边,握着达米安的手,看着他睡着的容颜,或者在他清醒时,与他无声地对视。空气中流淌着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和劫后余生的安宁。

偶尔,达米安精神稍好时,会用嘶哑的声音问起外面的情况,问奈吉尔他们是否安好。伊登会挑些好的、能让他安心的事情告诉他,绝口不提任何可能的危险。他只想为达米安营造一个安全、温暖的茧,让他尽可能快地恢复。

这段时间,仿佛是从严酷冬天里偷来的一段短暂春光。虽然达米安依旧重伤在身,虽然曼陀罗草的威胁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头顶,但至少,他们在一起。伊登几乎要产生一种错觉,仿佛最坏的真的已经过去,他们真的可以拥有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他常常在达米安睡着的深夜,轻轻抚摸着他消瘦的脸颊,低声重复着那段咒语:“这次不一样了……你看,我们在一起……你会好起来的……”

达米安有时会在半梦半醒间捕捉到这些低语,他会极轻地捏捏伊登的手指,或者发出一声模糊的鼻音,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无意识的呓语。这种细微的互动,总能给伊登带来莫大的慰藉。

然而,幸福如同琉璃,美好却易碎。

第一次毒发的征兆,来得悄无声息,却又猛烈异常。

那是在达米安苏醒后大约十来天的一个深夜。他的外伤在奈吉尔的精心照料和自身顽强的恢复力下,已有了明显好转的迹象,甚至能在伊登的搀扶下勉强坐起片刻。两人刚低声交谈了几句,达米安甚至难得地露出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意,虽然因为虚弱和伤痕显得有些扭曲,却依旧让伊登心跳漏了一拍。

突然,毫无预兆地,达米安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血红的瞳孔瞬间放大,里面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理解的茫然,随即被一种骤然而至的惊恐和混乱所取代!他的身体猛地绷紧,手指无意识地死死攥住了身下的毛皮!

“达米安?”伊登立刻察觉到不对,心中一紧,连忙靠近,“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伤口疼吗?”

达米安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而紊乱,眼神失去了焦点,疯狂地扫视着周围,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却不存在于现实中的景象。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被困野兽般的低喘。

“不……不要……滚开……”他嘶哑地低吼起来,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试图向后退缩,却因为无力而只是徒劳地在床铺上蹭动,刚刚有所愈合的伤口因为这剧烈的动作而瞬间崩裂,鲜红的血色迅速在绷带上洇开!

“达米安!看着我!是我!伊登!”伊登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他知道这是什么!曼陀罗草!它来了!他试图抓住达米安胡乱挥舞的手臂,声音急切而带着恐慌,“没有别人!这里很安全!看着我!”

但达米安已经完全陷入了某种幻觉之中。他的力量大得惊人,猛地甩开伊登的手,血红的眼睛里充满了原始的恐惧和狂暴,仿佛眼前不是他深爱的恋人,而是索命的恶鬼!

“离我远点!恶魔!……教堂……石地……好冷……伊登……你的眼睛……”他的话语破碎而混乱,夹杂着无法理解的词汇和前世的碎片,“……路德!你这个叛徒!……依恩……笑……他在笑!!!”

他的嘶吼变成了痛苦的咆哮,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眼看就要从床上翻滚下去!

伊登再也顾不得其他,猛地扑上前,用尽全身力气将达米安紧紧抱在怀里!他死死箍住对方挣扎的身体,不顾那可能会伤到自己的挥舞的手臂,将他的头紧紧按在自己的肩窝。

“是我!达米安!感受我!我在这里!”伊登在他耳边一遍遍地嘶喊,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不是幻觉!是真实的!我在呼吸!心跳!感受我!”

达米安在他的禁锢中疯狂挣扎,如同离水的鱼,喉咙里发出绝望而痛苦的呜咽。他的指甲划破了伊登背后的衣衫,甚至抓破了皮肤,但伊登纹丝不动,只是更紧地抱住他,一遍遍重复着安抚的话语,用自己的体温和存在感对抗着那侵蚀神智的毒素。

“只是毒药……是曼陀罗草……是假的……达米安,看着我,求你看着我……”伊登的泪水滑落,滴在达米安滚烫的皮肤上。他能感觉到达米安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全身的肌肉绷紧如铁,颤抖得如同风中之叶。

这个过程漫长而折磨。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像一个世纪那样难熬。达米安的挣扎渐渐微弱下去,那骇人的力量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无法抑制的、剧烈的颤抖和破碎的、如同孩童般的呜咽。他脱力地倒在伊登怀里,浑身被冷汗浸透,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血红的眼睛半睁着,里面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恐惧和极度的疲惫,瞳孔依旧涣散,但似乎能隐约映出伊登的轮廓了。

“……伊……登……?”他极其微弱地、不确定地唤道,声音里带着巨大的恐惧和依赖。

“我在……我在这里……”伊登抱紧他,声音颤抖却无比温柔,一只手不断轻拍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抚摸着他汗湿的头发,“没事了……幻觉过去了……我在这里陪着你……”

他小心翼翼地检查达米安崩裂的伤口,心像是被针扎一样疼。奈吉尔和琳娜被动静惊动,匆忙赶来,看到这一幕,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奈吉尔沉默而迅速地上前,重新为达米安处理伤口。

达米安极度疲惫地闭上了眼睛,身体依旧在伊登怀里无法控制地轻颤着,手指却无意识地紧紧抓着伊登的衣襟,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伊登抱着他,任由奈吉尔处理伤口,自始至终没有松开手。他低下头,嘴唇贴着达米安冰凉汗湿的额头,一遍遍地低声保证:“别怕……我会陪着你……每次都会……不管它来多少次……”

他知道,幸福的日子结束了。或者说,真正的考验,刚刚开始。曼陀罗草的毒性,不会减轻,只会一次比一次更猛烈地反扑。依恩临死前的恶毒诅咒,正在一步步变为现实。

但伊登·哥特弗里德的眼中没有丝毫退缩。宝石蓝的眸子里倒映着怀中爱人痛苦的模样,那里面盛满了心痛,却也更清晰地燃烧着绝不放弃的意志。

无论要面对什么,无论毒性如何肆虐,他都会紧紧抱着他,成为他对抗疯狂与痛苦的锚点。

直到最后一刻。

严冬依旧笼罩着柏林,而据点之内,另一场更加残酷的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