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恩死了。这个认知像地牢深处渗出的寒气,缓慢而确凿地浸透了伊登的四肢百骸。他曾无数次在噩梦中勾勒这一幕,想象着仇恨得以宣泄的解脱,甚至是一丝扭曲的快意。但当它真正发生时,伴随而来的只有一片巨大的、冰冷的空茫,以及更深沉、更令人窒息的焦虑——全部源于此刻躺在他眼前,生死悬于一线的人。
据点的房间被火炉和烛台烘得暖融,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血污清理后的淡淡腥气,以及一种无声的紧绷。达米安被安置在铺着厚实毛皮褥子的床铺上,赤裸的上身被层层绷带包裹,像一件被仓促修复后又濒临破碎的珍贵瓷器。那些绷带之下,是奈吉尔和西奥多耗费了巨大心力才勉强处理好的、堪称酷刑痕迹的创伤。莉娜端来的热水换了一盆又一盆,清澈很快变为污浊,如同他们此刻的心情。
奈吉尔的医术是野路子出身,但在这种朝不保夕的生存环境下,已是他们能依靠的最好资源。他清理了腐肉,敷上了最好的金疮药和消炎草药,用干净的布条尽可能紧密地包扎,以压迫止血并防止新的感染。整个过程,伊登始终跪坐在床边,紧紧握着达米安那只未受重伤的右手。那只手冰冷而无力,指节上布满细小的伤口和瘀痕,与他记忆中那双炽热、有力、时而温柔时而粗暴的手截然不同。伊登将自己的体温源源不断地渡过去,仿佛这样就能驱散那皮肤之下、血液之中正在悄然蔓延的更深寒意。
“曼陀罗草……”奈吉尔处理完最后一处伤口,直起腰,脸色在烛光下显得异常苍白,他绿色的眼睛里充满了罕见的、近乎绝望的凝重,“我只在极古老的禁术记载里模糊见过这个名字……据说它并非寻常毒物,而是……混合了邪恶祝福的诅咒。它不立刻致命,而是……侵蚀神智。依恩临死前说的话,恐怕……”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沉重地摇了摇头。
伊登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胶着在达米安毫无血色的脸上。那双总是燃烧着烈焰或翻涌着复杂情绪的血红眼眸,此刻被薄薄的眼睑覆盖,安静得令人心慌。只有微弱的、不时因痛苦而蹙起的眉头,和那几乎细不可察的呼吸,证明生命还在他体内挣扎。
“我知道。”伊登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但只要我们还在,就不会放弃。”他抬起头,宝石蓝的眼睛看向奈吉尔,那里面没有了泪水,只剩下一种被极致痛苦淬炼过的、近乎偏执的坚定,“奈吉尔,求你,尽你所能,查阅所有能找到的东西……任何线索,任何可能……都不要放过。”
奈吉尔看着伊登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火焰,用力点了点头:“我会的。我已经让西奥多去翻我们之前从各个渠道弄来的那些古老卷宗了,虽然大多是残篇断简……但总有一线希望。”他拍了拍伊登的肩膀,“你也需要休息,伊登神父。你看起来随时会倒下。”
伊登只是几不可见地摇了一下头,重新将注意力全部投回达米安身上。休息?在达米安挣脱死亡拥抱之前,他如何能合眼?
奈吉尔叹了口气,知道劝不动,示意琳娜和他一起轻手轻脚地收拾好东西,留下足够的清水和干净布巾,便悄然退了出去,将这片压抑而安静的空间留给了伊登和昏迷的达米安。
门被轻轻合上。地下室里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炉火偶尔的爆裂声,以及达米安那微弱而艰难的呼吸声。每一丝声响都在寂静中被放大,敲打在伊登紧绷的神经上。
时间失去了意义。或许过了几个时辰,或许是一整天。伊登维持着跪坐的姿势,仿佛化作了床边的一座守护石像。他的世界缩小到只剩这张床,和床上的人。
他松开一直紧握的达米安的手,小心翼翼地,仿佛触碰易碎的梦境,将微凉的指尖轻轻抚上达米安的脸颊。触手一片冰凉,只有额角因为低烧而渗出细微的汗意,带着不祥的黏腻。
指尖下的皮肤失去了往日健康的色泽,呈现出一种脆弱的苍白,那些熟悉的、带着野性魅力的线条此刻被虚弱和痛苦柔化,却更深刻地镌刻进伊登心里。他极轻地描摹着那浓黑的眉骨,掠过紧闭的眼睑——那下面,曾经炽烈得能将他灼伤也让他沉沦的目光此刻沉寂着。指尖划过挺直的鼻梁,最终停留在那双因失血和干渴而裂开数道血口的薄唇上。伊登用指腹极其轻柔地蘸了点温水,小心地润湿那干涸的唇瓣,动作虔诚得像是在进行某种圣礼。
“达米安……”他低声唤道,声音轻得如同叹息,融在温暖的空气里,几乎听不见,“能听到我吗?”
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那微弱而持续的呼吸声。
伊登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又酸又痛。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达米安没有被绷带缠绕的、冰凉的手背上。压抑了太久的恐惧、无助和后怕,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击着他强装镇定的外壳。
“这次不一样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像是对达米安说,又像是对自己,对那残酷玩弄他们的命运宣告,“你感觉到了吗?依恩死了……我杀了他……就在那个肮脏的地牢里……他用你的匕首,我……我用它刺穿了他的心脏……”
他说着,身体也因为回忆那惊心动魄的一幕而微微发抖。但很快,那颤抖被一种更加坚定的语气取代。
“他不能再伤害你了……再也不能了……”伊登抬起头,重新用手抚摸着达米安的脸颊,指尖传递着微弱的、却固执的暖意,“所以你必须回来,达米安·法克纳,你听见没有?我不准你就这样离开……这一次,我们的结局不该是这样……”
他的声音渐渐低落下去,化为一遍又一遍的、固执的低语,混合着破碎的祈祷和近乎偏执的念叨。
“不一样了……一切都不同了……我们还有时间……还有很多话没说……很多事没做……”
“求你了……看看我……达米安……再看看我……”
宝石蓝的眼眸中,水光再次不受控制地积聚,模糊了眼前苍白的容颜。泪水无声地滑落,滴落在达米安的手背上,晕开小小的、温热的水痕。伊登不再压抑,任由泪水流淌,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和绝望都通过这种方式倾泻出来,只留下那份固执的、支撑他不倒下的信念。
他就这样守着,念着,哭着,累了就伏在床边小憩片刻,但任何一点来自达米安的细微动静都会让他立刻惊醒。他用温水不断为他湿润嘴唇,擦拭额角的虚汗,小心避开伤口,按摩着他冰凉僵硬的四肢。
奈吉尔和琳娜轮流送来食物和水,劝他吃一点,伊登只是机械地吞咽几口,味同嚼蜡。他的全部心神,都系于一人之身。
白天过去,又是黑夜。烛火换了一批又一批。
伊登不知第多少次用指尖拂过达米安的眉心,那里即使在昏迷中似乎也凝聚着化不开的痛苦。他重复着那近乎咒语般的话语:“这次不一样了……达米安……结束了……都结束了……我们安全了……”
就在他的指尖又一次掠过那冰凉的眼睑时——
掌下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伊登的动作瞬间停滞,呼吸也仿佛停止了。他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
不是错觉。
那浓密的、如同鸦羽般的黑色睫毛,再一次,艰难地、缓慢地颤动了几下。然后,那覆盖着血红眼眸的眼睑,像是挣扎着要抬起千斤重担,极其缓慢地、露出了一条细微的缝隙……
一抹模糊、涣散、却无比熟悉的暗红色,从那条缝隙中微弱地透了出来。
伊登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疲惫和绝望!
“达米安?!”他猛地凑近,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变调,颤抖得不成样子,“达米安!你醒了?你能看见我吗?是我!伊登!”
那双眼睛又睁开了一些,血红的瞳孔在烛光下收缩了一下,似乎无法适应光线,显得迷茫而空洞。它们缓慢地移动着,没有焦点,最终,艰难地、一点点地,落在了伊登布满泪痕、写满了焦急与狂喜的脸上。
目光交汇的刹那,时间仿佛凝固了。
达米安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点气音,干涩得如同砂砾摩擦。
伊登立刻手忙脚乱地端过旁边的水杯,用软布蘸了水,小心翼翼地凑到达米安唇边,滋润那干裂的唇瓣。“水……慢慢来……别急……”他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带着无法掩饰的哽咽。
几滴清水润湿了喉咙,达米安似乎恢复了一丝力气。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伊登脸上,那涣散的瞳孔艰难地试图凝聚焦点。又过了好一会儿,一个极其微弱、沙哑得几乎破碎的声音,终于从他喉间逸出:
“……伊……登……?”
仅仅两个字,却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但他的眼睛,确确实实地看着伊登,那血红深处,终于映出了伊登清晰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