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登瘫坐在冰冷的地上,捂着疼痛的脖子,大口地呼吸着混浊恶臭的空气。依恩的话语像毒针一样刺入他的大脑。两个选择,都是地狱。亲手杀死达米安,或者眼睁睁看着他承受更漫长的酷刑直至死亡……无论哪个,都足以彻底摧毁他。
他的目光越过依恩,看向被铁链锁住的达米安。达米安似乎恢复了一丝意识,血红的眼睛正望着他,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焦急,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平静的悲哀,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恳求的光芒。
伊登看懂了他的眼神。他在求死。他宁愿死在自己手里,也不愿再承受依恩的折磨,更不愿伊登因为他而陷入险境。
巨大的悲痛如同海啸般将伊登淹没。他的视线模糊了,泪水无法控制地涌出眼眶,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世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他自己剧烈的心跳声、达米安痛苦的喘息声,以及依恩那仿佛来自深渊的、等待着他抉择的凝视。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伊登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从地上撑起身子。他的身体还在颤抖,但某种冰冷到极致的决心,正在那破碎的心房深处凝聚。他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擦去脸上的泪痕,那双被泪水洗过的宝石蓝眼眸,此刻亮得惊人,里面所有的痛苦和挣扎都被冻结了,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看向依恩,然后,目光落在那把匕首上。
他伸出手,握住了依恩递过来的刀柄。金属的冰冷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
依恩脸上的笑容瞬间放大,那是一种计谋得逞的、扭曲的狂喜。他松开了手,向后退开一步,像一个等待好戏开场的观众,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伊登握着匕首,转过身,一步步地、沉重地走向被铁链锁住的达米安。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他能感受到达米安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没有了痛苦,只剩下一种温柔的、近乎解脱的平静。
他走到达米安面前,抬起头,看着那双血红的、映出自己身影的眼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泪水再次无声地滑落。
达米安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对他点了点头。嘴角似乎想努力向上弯一下,形成一个安慰的弧度,却因为虚弱和痛苦而失败了。
伊登读懂了。他在说:“没关系,伊登。动手吧。”
伊登的心脏痛到麻木。他举起手中的匕首,刀尖对准了达米安的心脏位置。他的手臂在剧烈地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几乎要将他灵魂撕裂的痛苦和抗拒。
“伊登……求你……”达米安的声音微弱得如同气音,却清晰地传入伊登耳中,带着最后的、彻底的恳求。
这一声“求你”,像最后一把钥匙,打开了伊登体内某个疯狂的开关。
就是现在!
就在依恩全神贯注地欣赏着这幕“挚爱相残”的悲剧,脸上洋溢着极致愉悦的刹那——
伊登握紧匕首的手臂肌肉猛地绷紧,但他刺出的方向却并非达米安的胸膛,而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身体如同猎豹般骤然扭转,将全身的力量和所有的恨意、所有的绝望,都灌注于这一击之中,狠狠刺向身后毫无防备的依恩!
动作快!准!狠!
依恩脸上的狂喜笑容甚至还没来得及转化为错愕。
“噗嗤——”
一声利刃穿透皮肉、甚至摩擦骨骼的闷响,在寂静的石室里显得格外清晰、骇人!
匕首精准无比地、深深地刺入了依恩的左侧胸膛——心脏的位置!
依恩的身体猛地一僵,浅灰色的眼睛瞬间瞪大到极致,里面充满了极致的难以置信和震惊。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那把属于伊登的匕首,正稳稳地插在那里,只留下刀柄在外。鲜红的血液迅速涌出,浸透了他紫色的主教袍,那颜色刺眼得诡异。
“你……”他张开口,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大口鲜血,顺着嘴角淌下。
伊登死死握着刀柄,宝石蓝的眼睛如同万年寒冰,近距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依恩震惊扭曲的脸,声音冰冷得如同来自地狱的审判:“这份礼物……还给你,主教阁下。”
他猛地抽出匕首!
鲜血如同喷泉般从依恩胸前的伤口喷射而出,溅落在冰冷的地面和伊登的外套上。依恩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脸上最后凝固的表情是一种混合着震惊、愤怒和某种极其怪异的神采。他踉跄着向后倒退,撞在石墙上,然后缓缓滑倒在地。
伊登握着滴血的匕首,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如同风箱般起伏。他看着倒在地上、生命正在快速流逝的依恩,心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只有大仇得报的冰冷快意和一种空茫的虚脱。
依恩靠在墙根,大量的失血让他脸色迅速灰败下去。然而,就在生命之火即将熄灭的最后时刻,他抬起头,看向伊登,那双逐渐涣散的灰色眼睛里,竟然又浮现出那种令人极度不安的、诡异扭曲的笑容。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声音嘶哑、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恶意满满的、仿佛最终胜利般的语调,一字一顿地说道:
“呵……呵呵……杀得好……伊登……但是……你……你也……输了……”
又一口鲜血涌出,他剧烈地咳嗽着,眼神开始涣散,但脸上的笑容却越发清晰和恶毒。
“他……中了‘曼陀罗草’……无解……也……死不了……会在疯狂与清醒之间……永远痛苦徘徊……”
“哈哈……哈哈哈……我……在地狱……等你们……”
最后几个字几乎微不可闻,依恩的头猛地歪向一边,浅灰色的眼睛彻底失去了所有神采,凝固着那个疯狂而恶毒的笑容,再无生息。1
反转好爽,怎么还有刀啊
地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油灯燃烧发出的噼啪声,以及……达米安越来越微弱、越来越痛苦的喘息声。
伊登僵在原地,手中的匕首“当啷”一声掉落在冰冷的地面上。依恩临死前的话,像最恶毒的诅咒,瞬间将他从复仇的短暂快意中拖入了更深、更冰冷的绝望深渊。
‘曼陀罗草’……无解……死不了……疯狂与清醒之间……永远痛苦徘徊……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锥,狠狠凿刻在他的灵魂上。
他猛地转过身,扑到达米安身边。
“达米安!达米安!”他嘶哑地喊着,手忙脚乱地想要查看他的情况,却又不敢触碰那些可怕的伤口。
达米安似乎因为刚才的变故又消耗了最后一丝力气,眼睛已经完全闭上,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脸色苍白中透着一股诡异的青灰色。他的身体时而轻微抽搐,眉头紧锁,仿佛正陷入某种可怕的梦魇。
“不……不……不会的……”伊登颤抖着手,抚摸上达米安冰冷的脸颊,泪水再次决堤而出,混合着依恩溅上的鲜血,滴落在达米安毫无生气的皮肤上,“撑住,达米安,求你撑住……我会救你……我一定能救你……”
他像是疯了一样,开始拼命地拉扯、砍劈那些束缚着达米安的铁链。匕首已经卷刃,他就用石头砸,用尽全身的力气。金属摩擦撞击的声音在狭小的地牢里刺耳地回荡。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依恩的话像魔咒一样箍紧了他的大脑。无解?怎么会无解!他必须带他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终于,在一阵疯狂的努力后,最后一条铁链被砸开。达米安失去了支撑,沉重的身体猛地向前倒下。
伊登慌忙接住他,将那具冰冷、伤痕累累、仿佛正在被无形噩梦折磨的身体紧紧抱在怀里。达米安的头无力地垂在他的肩头,呼吸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别怕……我带你回家……我们回家……”伊登哽咽着,用尽力气将达米安背到背上,艰难地直起身。达米安比他高大沉重得多,每迈出一步都异常艰难,像是背着一座正在碎裂的山岳。
他看也没看地上依恩的尸体,背着达米安,一步一步,摇摇晃晃地、却又无比坚定地,踏上那通往地面的、布满污秽的石阶。
推开活板门,重新回到那个堆满杂物的破屋前厅,寒冷的新鲜空气涌入肺腑,却无法驱散他心中万丈寒冰。
屋外,风雪依旧肆虐,仿佛要吞噬整个世界。
伊登背着达米安,踉跄着冲入无边风雪之中,身后那座废弃的小屋,如同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坟墓,缓缓沉入黑暗。
他的脸上血泪交织,宝石蓝的眼眸中却燃烧着绝不屈服的光芒。风雪抽打着他,每一步都深陷积雪,体力在急速流失,但他不敢停下,依靠着模糊的记忆和顽强的意志,朝着据点的方向艰难跋涉。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伊登几乎要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意识即将被寒冷和疲惫吞噬时,前方风雪中隐约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亮。那光亮如同指引迷途船只的灯塔,给了他最后的希望。他咬紧牙关,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光亮的方向挪动。
终于,他辨认出那是一扇熟悉的、被厚重窗帘遮掩的窗户缝隙里透出的光。是据点!他们到了!
伊登几乎是扑到那扇不起眼的木门前,用尽最后的力气,用脚踢打着门板,嘶哑地喊道:“开门……奈吉尔!西奥多!开门!”
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警惕的询问:“谁?!”
“是我……伊登……快开门!”伊登的声音已经破碎不堪。
门猛地被拉开,暖黄色的灯光和温暖的气息涌出。奈吉尔·莱茵哈特那张带着惊疑的、淡棕色头发的脸出现在门口,他绿色的眼睛在看到门外景象的瞬间骤然睁大。
“天哪!伊登?!这是……达米安?!”奈吉尔惊呼出声,立刻侧身让开,“快进来!快!”
伊登背着达米安,踉跄着跌进门内,温暖的空气瞬间包裹住他们,却让他感到一阵眩晕。他几乎站立不稳,奈吉尔和闻声赶来的西奥多立刻上前,小心地将达米安从他背上接了过去。
“老天……他怎么了?!发生了什么?!”琳娜也从里屋跑出来,看到达米安的样子,吓得捂住了嘴,黑眼睛里瞬间盈满了泪水。
伊登瘫坐在地上,靠着墙壁,剧烈地喘息着,寒冷和脱力让他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他看着奈吉尔和西奥多小心翼翼地将达米安平放在铺着毛皮的地毯上,琳娜已经飞快地跑去拿热水和干净的布。
“依恩……死了……”伊登喘着气,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他……下了毒……‘曼陀罗草’……他说……无解……”
“曼陀罗草?!”奈吉尔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青苹果绿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恐惧,“那种能让人发疯的……”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伊登已经从他眼中看到了彻底的绝望。
伊登的心沉入了无底深渊,但他强行压住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慌,用尽力气抬起手,指向达米安身上那些狰狞可怖、仍在渗血的伤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先……先别管那个!处理伤口!奈吉尔,先处理他身上的伤!快!”
他的声音因为急切和虚弱而颤抖,但那双宝石蓝的眼睛却死死盯着奈吉尔,里面是近乎偏执的坚持。他知道毒素可怕,但眼下,那些看得见的、正在剥夺达米安生命的创伤更迫在眉睫。
奈吉尔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对!对!先止血清创!”他朝西奥多和琳娜喊道,“快!热水!干净的布!伤药!所有的都拿来!”
据点内瞬间忙碌起来,温暖的空气中弥漫开草药和血腥混合的气味。伊登靠在墙边,看着大家围着达米安紧张地忙碌,小心翼翼地清理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
曼陀罗草的阴影如同最深的梦魇,盘旋在温暖的房间上空,严冬的残酷和命运的捉弄,远远未曾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