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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柏林以冬

伊登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石阶陡峭而湿滑,覆盖着黏腻的污垢。油灯的光芒有限,只能照亮脚下几级台阶和依恩那件不断晃动的黑色斗篷。越往下,那股血腥和腐败的气息就越发浓烈,几乎令人窒息。空气湿冷得能冻僵骨髓,仿佛能听到细微的、滴滴答答的水声,以及……某种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喘息。

依恩似乎心情极好,甚至低声哼起了歌,那诡异的调子在狭窄压抑的通道里回荡,显得格外瘆人。

终于走到了底。眼前是一条短而低的石廊,尽头是一扇简陋却异常厚重的木门,门上开着一个巴掌大的小窗口,被几根铁条封住。

依恩走到门前,并没有立刻打开,而是转过头,看着伊登。油灯的光芒从他下巴下方照上来,让他清秀的脸庞显得异常狰狞可怖。“准备好接受您的礼物了吗,神父?”他轻声问,声音里充满了恶毒的期待。

伊登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宝石蓝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所有伪装的平静都已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恨意。

依恩似乎很满意他这个表情,轻笑一声,猛地推开了那扇木门。

更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种肉体腐烂特有的甜腻恶臭如同实质般冲了出来。门内是一个狭小得令人窒息的石室,四壁空空,只有墙壁上固定着的几条粗重铁链,以及地上散落的、暗红色的、已经半干涸的血迹。

房间中央,一个人被那些铁链以一种极其屈辱而痛苦的姿势禁锢着。他的手腕和脚踝都被铁镣锁住,铁链的另一端深深嵌入墙壁,迫使他的身体半悬空,只能勉强用脚尖沾地。他低垂着头,黑色微长的头发被干涸的血污和汗水黏成一绺绺,杂乱地披散下来,遮住了他的面容。他全身赤裸,只在腰间勉强缠着几块肮脏的破布。原本小麦色的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新旧叠加的狰狞伤痕——鞭痕、烙铁印、割伤、淤青……有些伤口深可见骨,边缘外翻,已经感染化脓,散发出可怕的臭味。鲜血还在从一些较新的伤口里缓缓渗出,顺着皮肤流下,在他脚下汇聚成一滩深色的、黏稠的液体。

他的胸膛微弱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极其痛苦的、嘶哑的抽气声,仿佛每一次吸气都扯动着无数伤口。

即使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即使面目被污秽遮挡,伊登也在第一眼就认出了他。那宽阔的肩背,那紧实的肌肉线条,尤其是胸前那道即使布满新伤也依旧狰狞凸起的、横贯整个胸膛的旧疤——

达米安。

伊登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冻结。他像被钉在原地,无法呼吸,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副比最恐怖的噩梦还要残酷的景象。地牢里那个囚犯不是他,原来……是在这里。以这样一种彻底被摧毁、被践踏的方式。

“看看我带谁来看你了,法克纳先生。”依恩快活地走上前,声音在狭小的石室里回荡。他伸出戴着主教戒指的手,粗暴地抓住达米安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

达米安的脸暴露在油灯的光线下。那张曾经桀骜不驯、充满生命力的脸庞此刻瘦削脱形,苍白得像纸,只有颧骨处带着不正常的红晕。干裂的嘴唇边沾着血沫。他的眼睛半阖着,血红色的瞳孔涣散无光,仿佛蒙上了一层死亡的灰翳,几乎找不到焦距。

直到依恩粗暴的动作和声音似乎刺激到了他,那涣散的目光艰难地、一点点地移动,最后,落在了站在门口的伊登身上。

刹那间,那双死寂的血红眼眸里,像是投入了一颗石子,极其微弱地波动了一下。那里面闪过极快的、复杂到令人心碎的情绪——一丝难以置信的微光,随即是更深重的痛苦,然后是……一种近乎绝望的焦急和抗拒。他极其轻微地摇了一下头,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破碎的、带着血沫的呛咳。

他在让伊登走。即使到了这种地步,他首先想到的依旧是伊登的安危。

伊登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后捏得粉碎。剧烈的疼痛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几乎站立不稳。所有的理智、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依恩!!!”一声嘶哑的、完全不似人声的怒吼从伊登喉咙深处爆发出来。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猛地扑了上去,一把抓住依恩紫袍的衣领,巨大的冲击力将猝不及防的依恩撞得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墙上。

“你真不知道——你这披着人皮的恶魔!你是怎么当上一名主教的?!你怎么敢——怎么敢把他折磨成这样!!!”伊登双目赤红,宝石蓝的眼眸里燃烧着从未有过的疯狂火焰,所有的优雅、疏离、冷静荡然无存,只剩下最原始、最暴烈的愤怒和痛苦。他死死攥着依恩的衣领,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声响。

依恩被撞得闷哼一声,脸上那副虚伪的笑容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瞬间的错愕,随即是扭曲的兴奋和残忍。他并没有挣扎,反而就着这个姿势,近距离地欣赏着伊登彻底崩溃的表情,仿佛在欣赏一件绝世艺术品。

“哎呀,不要生气嘛,伊登神父。”他甚至还能用那种令人作呕的轻快语调说话,只是气息有些不稳,“对于一些残忍顽固、亵渎神灵的异端,自然要用一些……特别的手段。这难道不是净化他们所必须的吗?”他歪着头,浅灰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恶毒的光,“还是说……您心疼了?为了这个……肮脏的、该下地狱的异教徒?”

“闭嘴!”伊登怒吼道,另一只手猛地抬起——他几乎要控制不住用拳头砸烂那张可憎的脸。

就在这时,依恩突然动了。他的动作快得惊人,一只手如同铁钳般猛地扣住伊登抓住他衣领的手腕,另一只手则闪电般地探入伊登披着的外套袖袋!

伊登心中猛地一凛!他发现了!

但已经晚了。依恩精准地抽出了那把匕首。冰冷的刀身在油灯下反射出寒光。

“哦?还带了礼物来?”依恩看着手中的匕首,脸上露出一个极其夸张的、恍然大悟的表情,随即转为更加浓烈的嘲讽和恶意,“是想用来防身?还是……想来个痛快,帮他解脱?”他用力甩开伊登的手,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领,好整以暇地把玩着那把匕首。

伊登被他推开,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冰冷的目光死死锁住依恩手中的匕首。

依恩看了看匕首,又看了看被铁链锁住、因这番动静而再次陷入痛苦喘息的达米安,最后目光回到伊登身上,脸上浮现出一个极度扭曲、疯狂的笑容。

“他对我们已经没什么用了,嘴硬得很,什么也不肯说。”依恩用一种近乎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朝着达米安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我看他也撑不了多久了,这样拖着也是痛苦。伊登神父,你来的正好。”他向前一步,将匕首掉转方向,将刀柄递向伊登,眼神里充满了蛊惑和逼迫,“不如……你帮我解决了他?用你的手,送你这位的‘朋友’最后一程。这也算是……一种慈悲,不是吗?而且,这是最能证明你清白的方式了。”

伊登看着递到眼前的匕首刀柄,又看向奄奄一息的达米安,身体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前世那个冰冷绝望的画面再次席卷而来——达米安抓着他的手,将匕首刺入自己的脖颈,温热的血喷溅在他脸上……不!不能再发生一次!绝对不能!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以折磨和杀戮为乐吗?!”伊登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恨意。

依恩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鸷到极致的冰冷。他猛地出手,一把掐住了伊登的脖子,巨大的力量将伊登狠狠掼在另一侧的石墙上!

“呃!”伊登的后脑重重撞在坚硬的石头上,眼前一阵发黑。窒息感瞬间传来,依恩的手指如同铁箍般收紧,剥夺着他的空气。

“我也可以在这里解决了你,伊登·哥特弗里德。”依恩的脸逼近他,声音低沉如同恶魔的低语,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脸上,却只带来地狱般的寒意,“这个地方,现在除了你、我、和上面那个快死的废物,没有别人知道。杀了你,就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他的手指再次收紧,伊登的脸色开始发紫,徒劳地挣扎着。

“但是……”依恩忽然又松开了手,看着伊登瘫软下去,剧烈地咳嗽喘息,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疯狂而玩味的笑容,“那样就太无趣了。我更喜欢看你自己做出选择。”他用匕首冰凉的刀面轻轻拍打着伊登的脸颊,“拿起它,杀了他。然后你可以走出去,继续做你高贵圣洁的哥特弗里德神父。或者……”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达米安,声音变得更加阴冷:“我现在就过去,当着你面,一刀一刀地活剐了他。我有很多方法,可以让他再‘活’很久,感受所有的痛苦。你选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