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的残酷并未因依恩的死亡而减弱,反而以一种更阴险的方式,渗透进了据点的核心。柏林郊外的这座古老庄园的地下深处,炉火终日燃烧,却似乎永远无法驱散那附骨之疽般的寒意。达米安的身体在奈吉尔不计成本的药物和伊登无微不至的照料下,那些狰狞的外伤竟奇迹般地开始愈合。新肉生长,结痂脱落,露出底下粉色的脆弱皮肤,如同初生婴儿般娇嫩,也预示着其下依然汹涌的暗流。他甚至可以偶尔在伊登的搀扶下,在地下室狭窄的空间里缓慢地走上几步,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压抑的喘息和伊登紧绷的神经。
伊登,这位曾经的圣尼古拉教堂的神父,如今褪去了圣洁的光环,只余下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深藏的哀恸。他金色的短发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微微汗湿贴在额角,那双闻名教区的宝石蓝色眼眸,如今像两颗被冰雪封冻的湖泊,只有在凝视达米安时,才会泛起剧烈挣扎的温柔波澜。他小心翼翼地支撑着达米安大部分体重,感受着怀中之人虽然依旧高大,却明显虚弱的骨架。达米安·法克纳,曾经如暗夜修罗般令人畏惧的存在,此刻却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他微长的黑发用那根熟悉的黑色发带松散地束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黏在他因短暂活动而渗出细汗的颈侧。血色双眸因剧毒的侵蚀时常显得浑浊,失去了往日锐利逼人的光彩,唯有在偶尔看向伊登时,会短暂地凝聚起一丝微弱而依恋的光。他宽松的衣衫下,那道从左肩斜划至右腹的、狰狞如蜈蚣般的陈旧伤疤,随着他急促的呼吸微弱起伏,诉说着过往的惨烈。
然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真正致命的敌人,看不见摸不着,正蛰伏在达米安的血液与神经深处,如同等待时机的毒蛇,一次次地发动更猛烈的袭击。曼陀罗草混合着依恩临死前恶毒诅咒的毒性,并非单纯的植物毒素,它更像是一种针对灵魂的剧毒,专门啃噬人最深的恐惧与创伤。
第二次显著的毒发,发生在一个风雪呼啸的深夜。
达米安猛地从睡梦中惊醒,不是寻常的苏醒,而是一种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喉咙的剧烈窒息感。他的瞳孔在黑暗中骤然缩成危险的针尖,全身肌肉在瞬间绷紧如铁石,每一根肌腱都贲张凸起,喉咙里发出一种非人的、被压抑的嗬嗬声。汗珠大颗大颗地从他额角滚落,瞬间浸湿了枕褥。
“滚开!别碰他!!”他嘶吼着,视线涣散,充满了极致的惊恐与暴戾,猛地将身旁的伊登狠狠推开。巨大的力量让猝不及防的伊登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达米安!是我!伊登!看着我!”伊登顾不上背部的剧痛,立刻扑回床边,试图抓住达米安疯狂挥舞的手臂。
但达米安仿佛陷入了另一个维度的噩梦。他将伊登错认成了前世的幻影,或是依恩那张扭曲狞笑的脸。“背叛者……都是背叛者……伊登……我的伊登……”他的语无伦次,力量却大得惊人,反手死死攥住伊登的手腕,指甲几乎瞬间掐入皮肉,渗出血丝。另一只手则胡乱地挥击,险些击中伊登的面门。
“是我!达米安,看着我!是我,伊登·哥特弗里德!”伊登强忍着手腕上钻心的疼痛,没有试图挣脱,反而用尽全身力气合身扑上去,紧紧抱住达米安剧烈颤抖的身体,将他箍在自己怀里。他一遍又一遍地,用尽可能平稳清晰的声线,在达米安耳边重复着现实,试图穿透那层毒液构筑的恐怖屏障。
达米安在他怀中剧烈地挣扎,如同困兽,低吼声不断,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角青筋暴跳。伊登能感觉到那具身体里爆发出的、源于绝望的力量,几乎要将他撕裂。但他只是更紧地抱住他,用自己的体温和胸膛下急促却坚定的心跳声,作为唯一可靠的锚点,艰难地、一寸寸地将达米安从恐怖幻象的深海里往回拖拽。
“感受我,达米安,我在这里。没有幻影,没有依恩,只有我。”伊登的声音开始颤抖,带着哽咽,却依旧坚持着,“我在这里,我永远不会伤害你,我在这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一个世纪,达米安疯狂的挣扎终于慢慢平息下来,转变为一种脱力后的剧烈颤抖。他瘫软在伊登怀里,粗重地喘息着,血红的眼眸缓缓聚焦,终于映出了伊登苍白而布满担忧的脸庞,以及那双盛满了痛苦却依旧温柔的蓝色眼睛。
清醒回归的瞬间,深切的、几乎击垮他的愧疚与疲惫如同冰水般淹没了他。他颤抖的手指一遍遍抚过伊登手腕上被他掐出的深紫淤痕,以及撞在墙上时肩胛处的青紫,血红的眼里满是破碎的痛苦和无助的茫然。
“对不起……伊登……我又……”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声带被砂纸磨过,带着无法愈合的创伤和浓重的鼻音,“伤到你了……我又……”
伊登摇摇头,仿佛感觉不到自己身上的疼痛。他用冰凉的指尖轻轻拂开达米安汗湿的额发,吻去他眼角的湿意,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不是你的错,达米安。看着我,是我。我在这里。你永远不需要对我道歉。”他重复着,像是要将这句话烙进达米安的灵魂深处。
达米安闭上眼,将脸深深埋进伊登的颈窝,身体依旧无法控制地细微颤栗。伊登轻轻拍着他的背,哼起一首模糊的、不知名的调子,像是安抚受惊的孩子,直到达米安的呼吸逐渐变得沉重,再次陷入不安的、被药物强制带来的睡眠中。
之后的毒发,一次比一次更频繁,更暴烈,形式也越发诡异。
有时,它会以极端的寒冷为前兆。即使在炉火熊熊的房间里,达米安也会突然全身冰冷,牙齿打颤,仿佛血液都凝结成了冰碴。他会蜷缩起来,瑟瑟发抖,即使盖上所有的毛毯,裹紧伊登的怀抱,也无法驱散那源自骨髓深处的寒意。伊登只能徒劳地摩擦他的四肢,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一遍遍告诉他“很快就过去了,暖起来就好了”,直到那可怕的寒冷退潮,转化为另一种形式的高热或剧痛。
有时,则是无法忍受的剧痛。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在他的神经末梢疯狂穿刺,又像是内脏被无形的手粗暴地揉捏撕扯。达米安会痛得身体反弓,脖颈上血管凸显,却连嘶喊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从喉咙深处溢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汗水瞬间浸透衣衫。伊登紧紧抱着他,防止他伤害自己,心如刀绞,却无能为力,只能一遍遍呼唤他的名字,试图将他的意识从痛苦的深渊中拉回一丝半点。奈吉尔能用强效的镇痛剂勉强缓解一部分身体上的极端痛苦,却对那直接作用于精神层面的凌迟束手无策。
而最让伊登心碎的,是那种以恐惧和偏执形式呈现的发作。
达米安会突然陷入一种极端的恐慌中,死死攥着伊登的手腕或衣角,指甲深深陷进去,仿佛一松手伊登就会化作青烟消失。他一遍遍地、语无伦次地追问,血红的眼睛睁得极大,里面充满了孩子般的恐惧和不信任:
“你不会离开我?对不对?伊登,发誓……发誓你不会消失……你不会像上一世那样……丢下我一个人……发誓!”
前世的阴影与毒素带来的扭曲感知混合在一起,折磨着他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即使理智尚存一丝,情感却已被毒液彻底劫持。
伊登会耐心地、一次又一次地发誓,握住他冰冷颤抖的手,贴上自己温热的胸膛,让他感受自己真实的心跳,用最郑重的语气,凝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发誓,达米安·法克纳。我以我的生命、我的灵魂、我所有的一切起誓,我绝不会离开你。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这一次,绝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他会一直重复,声音温柔而坚定,直到达米安眼中狂乱的色彩慢慢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几乎将伊登溺毙的依赖和倦怠,然后才像耗尽所有电量般,沉沉睡去,手指却依然无意识地紧抓着伊登的衣角。
每一次毒发,都是一场耗尽两人心力的酷刑。伊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眼窝深陷,脸色苍白,只有那双蓝眸,在注视着达米安时,依旧燃烧着不屈的意志和深沉的爱意。他几乎不再合眼,所有的时间都用来照顾达米安,或是与奈吉尔讨论那渺茫的解药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