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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柏林以冬

最终,达米安只吐出两个字:“随你。” 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水面,在寂静中激起无形的涟漪。

伊登微微颔首,动作简洁,算是告别。他绕过两人之间的小桌,走向达米安所坐的高背椅。达米安血红的眼眸一直追随着他,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

在距离达米安一步之遥时,伊登停下了脚步。

然后,在所有人——包括达米安——都猝不及防的瞬间,伊登微微俯身。他的动作并非迅疾如电,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凝滞的缓慢,如同在冰面上滑行,又如同在完成某种庄重的仪式。他宝石蓝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达米安那双骤然收缩的血红瞳孔,里面清晰地映出达米安瞬间绷紧的下颌线条。冰凉的、带着蜂蜜酒微甜气息的薄唇,在达米安微张的、还带着酒液湿润光泽的唇上,极其精准地、缓慢地印了下去。

那是一个清晰无比、不容错辨的触碰。唇瓣相贴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冰冷与滚烫,清冽的甜香与浓烈的雄性气息,截然对立又奇异地交融。伊登能清晰地感受到达米安身体瞬间爆发的僵硬,能感受到对方唇上那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震颤。

这个缓慢的吻,如同一个烙印,带着宣告和某种无法言说的复杂情绪,清晰地印在了达米安的唇上,也印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视网膜上。

达米安全身猛地一震。仿佛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他血红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如同受惊的野兽。那张总是笼罩着凶戾、嘲讽或冰冷神情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颈根部如同点燃的火线般,“腾”地一下,一路红到了耳根,甚至连那道狰狞的疤痕都仿佛被染上了一层滚烫的血色。他整个人僵在宽大的高背椅里,连呼吸都停滞了,像一尊被瞬间点燃、即将炸裂的石像,只有那双血红的眼睛,因为极致的震惊和某种无法言喻的冲击而瞪得溜圆。

伊登已经直起身,退后了一步。他看着达米安那副难以置信、如同被施了石化咒、整张脸连同脖颈都红得快要滴血、仿佛下一秒就要头顶冒烟的模样,宝石蓝的眼眸深处,那层坚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泄露出一点极其细微的、近乎促狭的笑意。那笑意很淡,如同冰雪初融时掠过湖面的微风,快得让人以为是火光映照下的错觉。

“你……”达米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带着一种罕见的、几乎是气急败坏的震惊和羞恼。“……大胆!” 他几乎是低吼出来,声音因为胸腔剧烈的起伏而有些变调,血红的眼眸里翻涌着风暴——是难以置信的暴怒,是当众被“轻薄”的羞愤,还有一丝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这缓慢而清晰的一吻彻底搅乱的心悸。

伊登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再看达米安那副快要爆炸的样子。他只是最后用那双平静如深湖的宝石蓝眼睛,扫过达米安通红的脸颊和紧抿的唇线,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大步走向据点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深灰色的身影在跳跃的火光下拉出利落的剪影,没有丝毫留恋。

霍克下意识地绷紧肌肉想跟上,但达米安一个冰冷如刀、裹挟着羞怒风暴的眼神狠狠扫过去,他立刻又像被钉住的石像般定住了。其他人更是屏住了呼吸,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连奈吉尔都忘了咀嚼嘴里的苹果。

伊登自己拉开了沉重的门闩。“嘎吱——”

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零星的雪沫瞬间涌入,吹动了他额前金色的碎发。他没有回头,只是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那件属于据点、带着硝烟和松木气息的深灰色毛衣,仿佛在汲取最后一点这里的温度,然后一步踏入了门外的风雪世界。

大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关上,隔绝了据点里的温暖、喧嚣、食物的香气,以及……达米安那张如同烧红烙铁般的脸和他那双仿佛要喷出血焰、死死盯着他背影的眼眸。

大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壁炉火焰噼啪作响和……达米安粗重得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达米安依旧僵硬地坐在椅子里,仿佛被那缓慢而清晰的吻彻底封印了。他无意识地、近乎有些茫然地抬起手指,指尖极其轻微地、几乎是试探性地触碰了一下自己刚刚被吻过的嘴唇。像是在确认那冰凉的、带着甜味的印记是否真实存在。他脸上的红晕非但没有褪去,反而因为那羞恼交加、如同岩浆在胸腔翻滚的复杂情绪而显得更加灼热,连脖颈都泛着深红,额角甚至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血红的眼眸死死盯着紧闭的大门,眼神不再是凶狠,而是充满了极致的震惊、难以置信和一种……强装镇定下的巨大混乱。1

段评

我的天这也太好磕了吧!

“咳……”一声刻意压低的、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调侃意味的咳嗽,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奈吉尔用手肘用力地捅了捅旁边同样处于石化状态、嘴巴微张的西奥多,青苹果绿的眼睛里闪烁着贼亮贼亮的光芒,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宝藏,嘴角咧开一个夸张到几乎要扯到耳根的弧度,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整个大厅,尤其是那位快要冒烟的首领大人听得清清楚楚:

“诸神在上啊,西奥多!快!快掐我一把!告诉我我不是在做梦!”他故意拔高了调子,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叹和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咱们那位能把‘净焰骑士’吓得屁滚尿流的首领大人……脸红了?撒旦啊!红得……啧啧,简直比莉娜煮的甜菜根汤还要鲜艳十倍!我敢打赌,现在要是往他脸上贴块生肉,立马滋滋冒油变成烤肉排!”

西奥多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这位年轻人有着一张白净帅气的脸,此刻因为憋笑和兴奋而微微泛红,完全看不出半点老兵油子的痕迹。他咧开嘴,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发出一连串清亮而充满揶揄的笑声,肩膀都跟着抖动起来。他搓了搓自己的下巴,目光在达米安那红得如同熟透虾子般的脸上和紧闭的大门之间来回扫视,故意用那种年轻人特有的、带着十足戏谑的腔调说道:

“何止是脸红……你没看见老大那眼神?啧啧啧,活像是被只高贵优雅、动作却慢得磨人的波斯猫儿给结结实实地挠了一爪子!又惊又怒,还有点……嗯……回味无穷?”他故意拖长了“回味无穷”四个字,看着达米安僵硬的背影和那越来越红的耳根,继续火上浇油,“老大,行啊!真不愧是您!连圣尼古拉最漂亮、最禁欲的那只金丝雀,都能给驯服得主动献吻?还是这种慢悠悠、清清楚楚、生怕别人看不见的吻!这大清早的……够劲儿!比咱们上个月弄到的那桶矮人烈酒还他妈的上头!就是不知道……”他挤眉弄眼,脸上是纯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这滋味……是不是也跟那酒一样,入口冰凉,后劲儿却烧得人五脏六腑都跟着翻腾啊?”

“你们……”达米安猛地转过头,血红的眼眸如同濒临爆发的火山,裹挟着足以将人烧成灰烬的暴怒和浓得化不开的羞恼,狠狠瞪向那两个不知死活的家伙。那眼神凶戾得让奈吉尔和西奥多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连角落里的琳娜都吓得低呼一声,差点打翻了手里的汤碗。

然而,达米安那“快熟了”的脸颊、通红的耳朵、额角的细汗,还有那轻触嘴唇、茫然又羞恼的手指,彻底出卖了他此刻内心翻江倒海的惊涛骇浪。那暴怒之下,分明藏着一丝被当众戳破隐秘心事、被那缓慢清晰的吻彻底打乱阵脚的狼狈和无措。他猛地抓起桌上的空酒杯,似乎想狠狠砸向那两个笑得肆无忌惮的家伙,但最终只是重重地、带着要将桌子砸穿的力道顿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

“闭嘴!”他低吼着,声音因为极致的羞恼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而变得嘶哑扭曲,“再敢放一个屁,老子把你们俩的舌头割下来,塞进你们自己的屁眼里!” 他几乎是咆哮出来,带着一种色厉内荏的凶狠,试图用最粗鄙的威胁来掩盖内心的混乱。说完,他霍然起身,像一头被彻底激怒、急于逃离猎场的大型猛兽,带着一身几乎要实质化的低气压和滚滚热浪,大步流星地冲向通往楼上私人区域的石阶,沉重的脚步声踏在石阶上,每一步都带着要把石头碾成粉末的力道,咚咚咚地迅速消失在楼梯拐角深处。

楼下大厅里,死寂再次降临,但这次只维持了不到两秒。

“噗嗤……”莉娜第一个没忍住,圆脸憋得通红,赶紧用手死死捂住嘴,但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抖动起来,发出压抑不住的“咯咯”声。

紧接着,是奈吉尔再也压抑不住的、如同火山爆发般的大笑声,他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几乎要滚到地上去:“哈哈哈哈哈哈!我的天!我的天!他跑了!老大他居然跑了!哈哈哈哈!这……这比咱们端掉教廷三个哨站还他妈刺激一百倍!我的撒旦啊!他那张脸……哈哈哈哈!西奥多你看见没?红得冒烟了!哈哈哈哈!”

西奥多也笑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他拍着大腿,喘着粗气:“值了!值了!老子这辈子值了!能看到老大这副被……被‘神父的圣吻’给点着了的模样,明天被教皇抓去上火刑架都他妈不亏了!哈哈哈哈!‘大胆’?我看是‘胆大包天’!动作还慢得那么气人!哈哈哈哈!”他模仿着达米安刚才轻触嘴唇的茫然动作,惹得奈吉尔笑得更凶。

连角落里的霍克,那张总是如同花岗岩般木然的脸上,肌肉也极其罕见地、剧烈地抽动了好几下,他默默地把怀里刚削出形状的小熊木雕又往自己厚实的皮甲里使劲塞了塞,仿佛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也会笑出声来。

只有琳娜,依旧怯生生地缩在角落,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与她格格不入的喧闹,黑色的大眼睛里充满了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奈吉尔那开怀大笑模样的好奇。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奈吉尔那毫无阴霾的大笑,似乎驱散了这个陌生地方的一些冰冷气息。

风雪在厚重的橡木门外凄厉地盘旋呜咽,试图吞噬一切。而在据点这间温暖的、此刻充斥着食物香气、松木燃烧气息和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年轻人肆无忌惮的调侃笑声的主厅里,一种新的、鲜活的、甚至带着点荒诞喜剧色彩的氛围在弥漫开来。关于路德的毒牙,关于夏天橡树下的婚礼,关于信仰与背叛的沉重界限,甚至关于他们那位刚刚落荒而逃、脸红得像座喷发火山般的首领大人和他那惊世骇俗的“告别礼”,都暂时被这短暂而充满生命力的哄笑声冲淡了。

而独自走入风雪的伊登,正顶着逐渐减弱的寒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圣尼古拉教堂那在灰白天色下愈发显得冰冷孤高的尖顶。冰冷的空气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刺入皮肤,带来刺骨的寒意,却也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清醒的真实感。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极其轻微地、如同羽毛拂过般,触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达米安唇上那短暂却无比清晰的温热触感,以及对方瞬间爆发的僵硬和滚烫。

达米安那张震惊羞恼到极致、红得快要滴血的脸,奈吉尔和西奥多放肆到夸张的调侃笑声……这些画面在他沉静的蓝眸中一闪而过。一丝极淡、几乎无法捕捉的弧度,短暂地掠过他紧抿的、毫无血色的薄唇,如同冰原上转瞬即逝的微光,随即被更深的、属于柏林冬日的冷冽取代。

路德的毒牙在暗处无声潜伏,依恩的巨网在头顶缓缓收紧,而他的位置……在风雪中摇摆不定。但至少此刻,他知道自己踏出的每一步,都离那个冰冷的“圣殿”更近一步,也离那张无形巨网的中心更近一步。宝石蓝的眼眸深处,冰层之下,那汹涌的暗流被这彻骨的寒风暂时冻结,凝固成一个冰冷、坚硬、带着某种破釜沉舟意味的决心。他不再仅仅是那个被命运和悔恨撕扯的神父,他已成为风暴中心一颗沉默的棋子,或者……一个即将引爆炸药的、缓慢而坚定的引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