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橡木门在伊登身后沉闷地合拢,如同斩断了两个世界。门内,据点大厅里凝固的空气仿佛还残留着奈吉尔夸张的爆笑、西奥多促狭的揶揄、莉娜压抑不住的咯咯声,以及达米安那足以将空气点燃的羞怒风暴。门外,柏林冬夜的风雪嘶吼着,试图吞噬一切声响。达米安·法克纳踏上通往私人区域的冰冷石阶,每一步都踏得极重,靴底与粗糙的石面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仿佛要将脚下那些窥探的目光、放肆的调侃,连同自己胸腔里那团滚烫又混乱的情绪一并碾碎。他血红的眼眸深处,风暴并未平息,反而因那猝不及防的“告别礼”和随之而来的落荒而逃,燃起了更暴烈的火焰。伊登·哥特弗里德……那个该死的、优雅得像教堂彩绘玻璃上圣徒、动作却慢得磨人心肝的神父!他竟敢……当众……那样清晰、缓慢、不容错辨地……
推开自己房间的门,一股混合着松木余烬、硝烟、皮革和……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被前几种气息掩盖的冷冽气味扑面而来。那是伊登的气息,如同被风雪浸透的旧羊皮纸卷,又像圣器室深处冰冷的石雕。壁炉里只剩下一层暗红的灰烬,如同濒死的心脏,徒劳地散发着最后一点暖意,勉强对抗着黎明前最刺骨的深寒。
达米安粗暴地扯开身上崭新的深灰色高领毛衣领口,仿佛那紧密的织物成了束缚呼吸的枷锁。他走到壁炉边,抄起沉重的铁钳,发泄般狠狠戳进灰堆,搅动起一片微红的火星,动作带着无处宣泄的戾气。就在他直起身,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这间充满他个人印记的石室时,猛地定住了。
在床脚那张铺着厚实灰狼皮毛的扶手椅上,搭着一件格格不入的东西——伊登那件被壁炉烘烤得彻底干燥、甚至带着蓬松暖意的神父袍。
纯黑色的上等羊毛料子,洗得边缘有些泛白,却依旧保持着庄重的垂坠感,领口和袖口磨损的痕迹诉说着主人的勤勉。它就那么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片沉入水底的黑夜,与这间充斥着武器、卷轴和雄性硝烟气息的空间形成奇异的对峙,却又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宣告存在感的力量。
达米安的血红瞳孔骤然收缩,记忆瞬间回笼。昨夜混乱、崩溃、撕心裂肺的痛哭之后,他将伊登湿透得像刚从冰河里捞出来的衣物剥下,随手扔在冰冷的地板上,用自己宽大粗糙的旧衣裹住了那具颤抖冰冷的躯体。后来莉娜送来了食物,再后来……那场关于红宝石、关于地狱般过往的剖白……混乱中,谁也没想起这堆湿透的布料。想必是奈吉尔或莉娜在他抱着伊登沉沉睡去后,轻手轻脚地进来收拾过。湿透的内衬衣裤被拿去清洗了,而这件厚重的外袍,则被妥帖地搭在壁炉旁这张椅子上,用温暖的火焰细细烘干了。
他一步步走过去,脚步无声。房间里只剩下他压抑的、尚未平复的粗重呼吸,以及灰烬被搅动后偶尔发出的微弱“噼啪”声。他在椅子前停下,低头凝视着那件黑袍。壁炉残余的微光勾勒出它简洁而神圣的线条,恍惚间,仿佛伊登本人就坐在这里,微微垂着头,用那双平静得如同极地冰海的宝石蓝眼睛看着他。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远比之前的羞恼暴怒更汹涌、更深沉,瞬间席卷了他。是昨夜伊登在他怀中崩溃时脆弱如薄冰的影像?是那个缓慢清晰、带着蜂蜜酒清甜和薄荷般冷冽气息、当众印下的告别之吻?还是此刻这件无声诉说着主人离去、却又固执地留下他全部气息和存在痕迹的袍子?
达米安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轻轻触碰上那干燥温暖的羊毛面料。触感比想象中更柔软细腻,带着被炉火精心烘烤后的蓬松暖意。他猛地攥紧了一角布料,像攫取战利品般,将它整个提了起来。
袍子在他手中展开,垂落,像一片沉甸甸的、带着神圣意味的夜幕。那股独属于伊登的气息——冰冷的教堂石壁、陈年旧书的墨香、某种清冽如初雪的体味——瞬间变得无比清晰而浓郁,随着他提袍的动作弥漫开来,霸道地侵占了达米安的鼻腔,蛮横地钻入他混乱如麻的大脑深处。
这气息像一剂点燃引线的猛药,瞬间引爆了另一种更原始、更汹涌、近乎掠夺的本能。
他几乎是粗暴地将整件袍子狠狠揉进怀里,用尽力气抱住。厚实柔软的羊毛包裹着他的手臂和坚实的胸膛,将那缕冷冽又带着隐秘暖意的气息牢牢锁住,紧贴着他激烈跳动的心脏。他低下头,把整张脸深深地、用力地埋进那带着织物特有纹理的衣料褶皱里,贪婪地、近乎窒息地深吸——
冰冷的教堂石阶气息、旧书页尘埃的干燥感、被壁炉暖意烘托出的、属于伊登·哥特弗里德本身的、仿佛雪后松林般清冽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暖意的体香,所有的味道混合着,如同最浓烈醇厚的迷幻剂,瞬间冲垮了达米安所有理智的堤坝。
“唔……”一声压抑的、近乎兽性的低喘从他埋首的衣料中闷闷地逸出。他抱得更紧,手臂肌肉贲张,勒得柔软的袍子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仿佛要将这残留的气息、这无形的伊登彻底揉碎、碾磨,然后融入自己的骨血,刻进灵魂深处。
脑海深处,无数画面不受控制地翻腾、撞击:
昨夜伊登在他臂弯里颤抖哭泣的模样,苍白的脸颊布满泪痕,脆弱得像一碰即碎的琉璃;那个慢得令人心焦、清晰得如同烙印的告别之吻,冰凉的薄唇印上他灼热的唇瓣,带着蜂蜜酒的微甜和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决绝的宣告;更深、更黑暗处,是“黑羊”冰冷坚硬的地面,他抓着伊登冰冷颤抖的手,将匕首狠狠刺入自己脖颈时,对方那双瞬间被绝望、难以置信和灭顶痛苦彻底淹没的、空洞的蓝眼睛……以及那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血,喷溅在伊登脸上、神父袍上的黏腻触感……
“伊登……”低沉沙哑的呼唤被闷在神父袍厚重温暖的怀抱里,带着撕裂般的痛苦、岩浆般滚烫的占有欲,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眷恋。他维持着这个近乎自虐的姿势,像一头被重创的孤狼守护着最后一点慰藉的源头,直到壁炉里最后一点微弱的红光彻底熄灭,房间彻底沉入冰冷粘稠的灰暗。
疲惫如同北冰洋深寒的海水,终于淹没了翻腾的情绪熔岩。达米安抱着那件依旧顽固散发着伊登气息的神父袍,脚步沉重而踉跄地走到床边,重重地倒了下去,连靴子都未曾脱下。他只是将脸更深地、近乎窒息地埋进那带着神圣与尘世奇异交织气息的袍子怀抱里,蜷缩起高大健硕的身体,像一个迷途的孩子寻求着唯一的庇护。冰冷的记忆碎片和今生的混乱喧嚣在黑暗中交织撕扯,最终,在那缕令人心安的、独一无二的冷冽气息包裹下,渐渐模糊、钝化、沉入意识的深海。他紧紧抱着这件不属于战场、不属于鲜血、只属于那个金发神父的黑色袍子,坠入了一个深沉却布满荆棘的回笼觉。梦里,似乎有无数的血红眼睛在黑暗中凝视着他,无声质问,又似乎有冰凉的手指拂过他的唇。
风雪在黄昏时分变本加厉,冰粒子如同撒旦的弹丸,密集而凶狠地敲打着据点厚重的石窗,发出连绵不绝、令人心烦意乱的细碎声响。据点大厅比午后热闹了许多,炉火烧得更旺,跳跃的火光驱散了更多角落的阴影,将粗糙的石壁映照成温暖的橘红色。空气中弥漫着炖肉、烤黑麦面包和松脂燃烧的混合香气,带着一种粗糙而踏实的烟火气。
壁炉前厚实的地毯上,奈吉尔盘腿坐着,像只精力过剩的年轻猎犬。他怀里圈着琳娜,红棕色的长发如同柔软的绸缎铺散在他深棕色的毛衣和腿上。琳娜依旧显得有些怯生生的,像只容易受惊的小鹿,但此刻在奈吉尔温暖而充满保护意味的怀抱里,她紧绷的身体放松了许多,苍白的小脸上甚至透出一点血色。她小口小口地吃着莉娜塞给她的一块抹了蜂蜜的黑面包,黑色的大眼睛偶尔抬起,飞快地、带着纯粹好奇地瞥一眼奈吉尔眉飞色舞的脸。
奈吉尔正对着坐在旁边矮凳上的西奥多和站在壁炉边搅动一锅浓汤的莉娜,唾沫横飞地比划着,青苹果绿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你们是没看见!那异教审判庭小队长的脸,跟被冻僵的猪肝一个色!”他模仿着对方气急败坏的样子,惹得怀里的琳娜也忍不住抿嘴偷偷笑了一下,又赶紧低头。“达伦那斧子,嚯!就擦着他头盔过去!吓得那孙子差点尿了裤子!要不是达米安说留着他们回去报信,老子真想……”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动作夸张。
西奥多坐在矮凳上,一条腿随意地曲起,手臂搭在膝盖上,正用一块油石慢条斯理地打磨着一柄锋利的短匕。他此刻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听着奈吉尔的吹嘘,偶尔抬眼,目光扫过奈吉尔怀里的琳娜,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和。“留着好,”他声音清朗,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活力,“让他们回去告诉依恩老狗,他的人连我们据点外的雪都扫不干净。”
莉娜站在咕嘟冒泡的大锅旁,圆润的脸颊被炉火烤得红扑扑的,她一边用长柄木勺搅动着浓稠的肉汤,一边笑着接话:“奈吉尔你就吹吧,达伦回来明明说是霍克先发现的暗哨。”她声音清脆,带着点揶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