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幻想  原创  双男主 

第二十章

柏林以冬

这句话像投入深潭的石子。伊登彻底转身,面对达米安,宝石蓝的眼眸翻涌复杂情绪——震惊、荒谬、一丝动摇,更深沉痛苦。主持婚礼?为一个异教徒组织首领的得力干将?用他早已动摇、可能被视为“叛教者”的身份?

“达米安,”伊登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愤怒也是自嘲,“你觉得圣尼古拉教堂,依恩,还会承认我这个能主持异教徒婚礼的神父吗?”他指了指自己,“我现在踏出这里,恐怕第一个要净化我的,就是‘净焰骑士’。”

“谁在乎他们承不承认?”达米安嗤之以鼻,他走到伊登面前,高大身影带着强大压迫。他抬手,带着薄茧的拇指极其粗暴擦过伊登紧抿的、毫无血色的薄唇,动作狎昵而占有。“我只问你,伊登·哥特弗里德,”他血红的眼眸如同燃烧熔岩,死死锁住那双宝石蓝的瞳孔,声音低沉危险,“你敢不敢,再为我的兄弟,主持一场不被你那狗屁神明祝福,但被我们所有人见证的婚礼?”

话语像带倒钩的鞭子,抽打在伊登摇摇欲坠的信仰壁垒上。不被神明祝福……被所有人见证……

伊登呼吸急促。他想起了奈吉尔看琳娜时纯粹炽热的光芒,霍克笨拙守护的温柔,莉娜递食物时小心翼翼的同情……这些,难道不比教堂冰冷虚伪的圣像和依恩道貌岸然的教条更接近真实?

宝石蓝的眼眸深处,凛冽冰层剧烈晃动挣扎。前世枷锁,今生背叛,信仰崩塌……一切在达米安这近乎挑衅的问题下激烈碰撞。

伊登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着,那沉默像一块沉重的冰,压在两人之间。达米安也不催促,血红的眼眸只是锐利地锁着他,等待一个答案,或者说,一个选择。

最终,伊登抬起眼,迎上达米安的视线。那宝石蓝的深处,冰层碎裂,露出底下汹涌的、带着某种破釜沉舟意味的暗流。他没有说敢,也没有说不敢。只是用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平静语调,低声道:“奈吉尔……前世你让我主持了他们的婚礼。”他顿了顿,仿佛在确认那个遥远的、属于另一个时空的片段,“在橡树开满白花的时候……琳娜紧张得差点踩到奈吉尔的脚。”

达米安血红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情绪,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回忆片段刺了一下。他记得。橡树的白花像雪,落在琳娜的红发上。伊登穿着洗得发白的旧祭袍,声音在夏日的风里显得格外清朗,念着那些被篡改过的、带着祝福意味的誓词。奈吉尔笑得像个傻子,琳娜的脸红得像熟透的浆果。

“嗯。”达米安只发出了一个单音,算是承认。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依旧肆虐的风雪,仿佛那冰封的景象能冻结他心头因回忆而泛起的些微波澜。“夏天还早。”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带着终结话题的意味。

他走到窗边,厚重的石窗隔绝了大部分风雪声,但冰冷的空气依旧从缝隙里渗入。他背对着伊登,宽阔的肩膀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山峦。“路德的事,你心里有数就行。他现在是饵,饵不需要我们费神,只需要看着。”他像是在对伊登说,也像是在对自己下命令。“穿好衣服就下去。据点不是修道院,没那么多规矩让你躲清静。”

达米安说完,没等伊登回应,径直走向门口,拉开了厚重的橡木门。冰冷的空气裹挟着楼下隐约的交谈声和食物的香气涌了进来。他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只留下一个带着硝烟和风雪余韵的空洞。

伊登站在原地,房间里似乎比达米安在时更冷了些。他低头看了一眼床头矮柜上那颗静静躺着的红宝石。它在昏暗中,像一滴凝固的、永不干涸的血。他伸出手,指尖在冰冷的宝石棱角上停留了一瞬,最终猛地收回,仿佛被那寒意灼伤。

他没有碰它。1

段评

我天这段也太好磕了吧!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混乱,伊登迅速穿好那身深灰色的厚羊毛衣物。合身的剪裁让他看起来不再像个流离失所的神父,更像一个沉默而坚硬的影子。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狂舞的雪花,迈开脚步,走向门外那个属于达米安和他的世界。

壁炉里的火焰熊熊燃烧,粗大的橡木噼啪作响,将宽敞但略显粗犷的石厅映照得暖意融融,驱散了地底深处的阴寒。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肉汤、烤面包和松脂燃烧的混合香气。奈吉尔正眉飞色舞地跟西奥多比划着什么,手里还拿着半个啃了一半的苹果,青苹果绿的眼睛因为兴奋而闪闪发亮,年轻的脸庞上洋溢着这个年龄特有的活力。莉娜在长条木桌旁麻利地分发着食物,动作熟练,圆润的脸颊被炉火烘得红扑扑的。霍克一如既往地坐在角落里那张最结实的石凳上,沉默得像块磐石,手里正专注地用小刀削着一块木头,这次似乎是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熊雏形。琳娜独自坐在稍远些靠近壁炉的矮凳上,双手捧着一个木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汤,红棕色的长发如同瀑布般垂落,遮住了大半张略显苍白的小脸,只有那双带着怯意和好奇的黑色眼睛,偶尔会飞快地、如同受惊的小鹿般抬起,瞥一眼奈吉尔那活力四射的方向,又迅速低下头,努力将自己缩得更小,仿佛想融入石壁的阴影里。达伦则抱臂靠在一根粗壮的石柱旁,粗壮的手臂环抱在胸前,眼神如同鹰隼般锐利地扫视着整个大厅,尤其是在楼梯口的方向多停留了几秒,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腰间斧柄,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达米安已经坐在壁炉旁那张宽大的高背椅上。他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蜂蜜酒,深琥珀色的液体在跃动的火光下荡漾着诱人的暖光。他血红的眼眸低垂着,似乎专注地看着壁炉里跳跃的火焰,线条冷硬的脸庞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道从锁骨斜划至肋下的狰狞旧疤,在暖色的火光映照下,如同某种古老而凶戾的图腾,昭示着过往的残酷。当伊登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石阶上带起轻微但清晰的回响,最终踏下最后一级台阶时,达米安抬起了眼。

那血红的瞳孔如同最精准的探针,瞬间锁定了伊登。目光在他身上那套崭新、合身、明显属于据点而非教堂的深灰色厚羊毛衣物上停顿了一瞬,似乎在无声地确认着什么,然后才缓缓上移,对上伊登那双平静无波的宝石蓝眼眸。

大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奈吉尔停止了夸张的比划,西奥多放下了手中刚端起的酒杯,莉娜分发食物的动作顿住了,连角落里一直专注于手中木雕的霍克,也停下了小刀,抬起眼望了过来。琳娜更是下意识地抬起了头,露出了那双带着怯意和纯粹陌生的黑色眼睛。所有的目光——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好奇与探究、西奥多眼中同龄人的审视、莉娜小心翼翼的善意、琳娜纯粹的茫然、霍克木然下的观察、达伦毫不掩饰的警惕——都如同无形的网,聚焦在伊登身上。聚焦在他身上那套宣告着某种“归属”的深灰色衣物上,聚焦在他走下楼梯时那份沉静、疏离却又带着某种奇异融入感的气度上。

伊登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他仿佛感受不到那些目光的重量,宝石蓝的眼睛平静地迎上达米安的视线,带着一种经历过地狱烈焰焚烧后淬炼出的、近乎漠然的沉静。他径直走向壁炉旁,在达米安对面一张空着的、铺着厚实温暖羊毛垫的扶手椅上坐了下来。

达米安没有移开目光,血红的瞳孔依旧锁着他,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他拿起旁边矮几上另一个干净的木杯,提起温在壁炉边精巧小铜壶里的蜂蜜酒,琥珀色的液体冒着氤氲的甜香热气,稳稳地注满了杯子。然后,他手臂一伸,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将那杯热气腾腾的蜂蜜酒直接放在了伊登面前的小桌上。

“喝了。”依旧是简洁的命令,语气却比在楼上密闭空间时少了些狎昵的锋芒,更像是一种不容拒绝的关照,带着首领特有的、对“自己人”的默认。杯中的蜂蜜酒散发着甜润的暖意,驱散了伊登身上从冰冷石阶上带下来的最后一丝寒气。

伊登看了一眼那杯酒,又看向达米安。达米安的目光沉静,带着一种“少废话”的压迫感。伊登没有推辞,伸出修长而略显苍白的手指,握住了温热的木杯。蜂蜜的甜润和酒液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瞬间熨帖了四肢百骸残留的冰冷和紧绷,带来一种久违的、属于尘世的舒适感。他安静地喝着,动作从容而优雅,仿佛这只是一个在据点再平常不过的清晨,而非他身着异教徒衣物、与首领相对而坐的奇异场景。

达米安的目光在他被暖意烘得微微泛红的脸颊侧影上停留片刻,才端起自己的酒杯,灌了一大口。壁炉的火光跳跃着,将两人沉默对坐的身影投射在冰冷的石墙上,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就在这时,伊登放下了手中的空杯。杯底在木桌上发出轻微的、几乎被壁炉噼啪声掩盖的磕碰。他站起身。

达米安血红的眼眸立刻抬起,锐利如刀锋般刺向他。

“雪停了。”伊登的目光投向高处窄窗外灰白的天光,声音平静无波,如同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该走了。晨祷的时间快到了。”

达米安靠在椅背上,身体微微后仰,手指无意识地、缓慢而有力地敲击着粗糙的木制扶手,发出笃、笃、笃的轻响,如同某种隐秘的鼓点。他没有立刻回应,血红的瞳孔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审视着伊登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那平静之下,是否还残留着昨夜崩溃的余烬?是否藏着对即将返回那个冰冷圣殿的恐惧?还是……藏着某种连他自己都尚未明晰的决断?那决断是否会将他也卷入更深的漩涡?

时间仿佛在壁炉的火焰和达米安指尖的敲击中凝固了一瞬。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过来,连琳娜都忘记了喝汤,捧着碗,黑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无声对峙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