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炉的余烬只余下暗红灰烬,将房间涂抹成模糊的橘色轮廓。冰冷的晨曦尚未穿透石窗的厚重,柏林冬日的死寂沉沉压着据点,唯有风雪在石缝间永不停歇地呜咽。
达米安先醒。意识回笼的刹那,臂弯里沉甸甸的温热感便攫取了所有感官。伊登此刻像只耗尽心力的幼兽蜷在他怀里,金色发丝散乱铺在他粗糙的亚麻衬衣上,呼吸悠长却带着细微的颤。昨夜崩溃的泪痕干涸在苍白的脸颊,留下浅淡的印子。宝石蓝的眼紧闭,浓密的金色睫毛下是疲惫的阴影。
达米安的血红眼眸在昏暗中睁开,锐利如初。他没动,只是感受着怀中躯体的存在——真实,脆弱,带着劫后余生的沉重。前世的血,伊登的泪,床头矮柜上那枚在幽暗中折射着内敛血光的红宝石……碎片在脑中轰然碰撞。
他的手臂下意识收得更紧。伊登在睡梦中发出模糊呓语,眉头微蹙,抗拒那过于强势的禁锢。达米安的下巴抵着伊登柔软的发顶,呼吸间满是对方身上淡淡的冷冽气息——教堂的旧书、冷石,混杂着他自己硝烟与皮革的味道,一种奇异而危险的融合。
时间在寂静中爬行。壁炉最后一点火星“噼啪”熄灭。房间沉入更深昏暗。
伊登的睫毛颤动,缓缓睁开。宝石蓝的眸子初时带着浓重迷茫,如同沉船后浮出水面的幸存者。随即,昨夜记忆如冰冷潮水将他淹没。达米安紧贴后背的滚烫胸膛,环绕腰间的铁臂,矮柜上那抹不祥的血色反光。
他身体瞬间绷紧,几乎要弹开这过于亲密的桎梏。
“别动。”达米安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刚醒的磁性,不容置疑。箍着伊登腰的手臂纹丝不动,反而将他更紧地按向自己。“天没亮,风雪没停。你想穿着我的衣服去哪?教堂?”
伊登的动作僵住。宽大的亚麻衣裤提醒着他此刻的狼狈与依赖。他放弃了挣扎,身体却依旧僵硬,像一块拒绝融化的冰。宝石蓝的眼睛空洞地望着石墙上扭曲摇曳的影子,昨夜失控的嘶吼和崩溃的呜咽仿佛还在耳边,带来强烈的羞耻与无力。
“昨晚……”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带着浓重鼻音。
“闭嘴。”达米安打断,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像在阻止他再次陷入痛苦的漩涡。“哭够了就省点力气。”他顿了顿,血红的眼眸在昏暗中扫过伊登苍白的侧脸,“路德的事,现在谈。”
这个名字像冰冷的针,刺穿了房间里粘稠的、带着伤痛余韵的空气。伊登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再次绷紧。
达米安感受到他的反应,继续道,声音压得很低,如同冰层下流动的暗河:“他叛变的时间,比我们以为的早得多。” 他血红的眼眸深处翻涌着冰冷的戾气,“早在前世……不,应该说,早在我们自以为将他视为兄弟之前。”
伊登猛地侧过头,看向达米安。宝石蓝的眼睛里,惊疑迅速被深沉寒意取代。“什么意思?” 声音依旧沙哑,却恢复了神父的清冷质地。
“你记得‘黑水湾’那次行动吗?”达米安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伊登腰间粗糙的亚麻布料,“三年前,截获那批本该运往教廷金库的秘银。行动顺利,但撤退时,西奥多差点被‘净焰骑士’堵死在东巷。当时都以为是意外,是巡逻队碰巧撞上。”
伊登的瞳孔骤然收缩。“那是路德负责探的路……”他低语,寒意从脊椎升起。
“没错。”达米安的嘴角勾起毫无温度的冷笑,“不是碰巧。他故意留下了指向东巷的痕迹,足够清晰让走狗嗅到,又不暴露自己。他算准时间,想借教廷的刀除掉西奥多。西奥多那时刚接手情报网,能力太强,挡了他的路。”声音低沉下去,带着被至亲背叛的刻骨寒意,“要不是奈吉尔那小子机灵,临时改了路线去接应……西奥多那次就交代了。”
房间死寂。窗外风雪凄厉呜咽。伊登的脸色在昏暗中更显苍白。三年前……正是路德以温和可靠、过分谨慎的形象站稳脚跟,获得达米安初步信任之时。原来毒牙早已埋下,迫不及待噬咬。
“所以……”伊登的声音很轻,带着洞悉真相后的冰冷疲惫,“他可能从来就不是‘加入’。他一开始,就是教堂安插的眼线。所谓的‘寻求庇护’、‘不满教廷’,全是依恩精心设计的剧本?” 路德初来的谦卑惶恐,恰到好处的“控诉”,不经意的打探……一切都蒙上令人作呕的虚伪。1
这俩人氛围感也太绝了吧
达米安“嗯”了一声,血红的眼眸戾气翻涌。“八九不离十。依恩那老狐狸,最爱玩这种把戏。放一条披着羊皮的毒蛇进来,看着它在羊群里潜伏、成长,关键时亮出毒牙。”他想起前世决战时,路德脸上那温和得令人心寒的笑容,指向自己后心的淬毒匕首。“路德……演得太好,好到骗过所有人,包括前世的你我。”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和暴怒。
“那现在?”伊登问,宝石蓝的眼睛闪烁冷静锐利的光芒,昨夜脆弱仿佛被更深寒意冻结,“他知道我们察觉了吗?组织里其他人……”
“核心的几个人,昨晚我点明了。”达米安声音恢复冷硬掌控,“奈吉尔、西奥多、莉娜、达伦、霍克。路德现在是明面上的靶子。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还在演戏,给依恩传递半真半假、或者我们故意放的饵料。”他发出一声短促、带着血腥气的轻笑,“看着他演戏,有趣。至少能顺藤摸瓜,看依恩到底打什么算盘,还有哪些暗桩。”
伊登沉默片刻。达米安的方式狠辣而掌控,将叛徒当诱饵。有效,但危险。“小心玩火。”他最终说。
“火?”达米安挑眉,血红的眼眸在昏暗中锁住伊登的蓝眸,带着狎昵挑衅,“我更喜欢玩点别的。”他箍在伊登腰间的手暗示性收紧,滚烫掌心隔着布料烙在对方腰侧皮肤。伊登身体瞬间僵硬,宝石蓝的眼睛闪过一丝羞恼戒备,没再挣扎。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小心翼翼敲门声,莉娜刻意压低的声音:“达米安?早餐……还有干净的衣服,给……伊登神父。”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好奇。
达米安血红的眼眸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耐,松开了手臂。“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莉娜端着热气腾腾食物托盘侧身进来,另一只手臂搭着一套折叠整齐、新的深灰色厚羊毛衣物。她飞快瞥了一眼床上——达米安半靠床头,赤裸着肌肉线条流畅、仅在胸前留下那道狰狞旧疤的上身;伊登神父被他以绝对占有的姿态半圈在怀,穿着过于宽大的旧衬衣,金发凌乱,苍白脸上带着未褪尽的疲惫和某种脆弱感。气氛粘稠危险。
莉娜脸瞬间涨红,圆眼瞪大,慌忙低头,托盘放书桌,新衣放旁边椅子。“衣服是奈吉尔一早买的,他说……神父大人需要合身的……”语速飞快,不敢再看床上,“早餐是肉粥热面包。我……先出去了!”像受惊小鹿飞快退出,带上门。
房间再陷寂静,莉娜带来的短暂“人气”冲淡些许沉重。
达米安掀开厚重兽皮下床。精壮上身仅有的疤痕在昏暗中如同盘踞的恶龙。他走向书桌,拿起最大一碗肉粥,掰一大块黑麦面包,回到床边,塞到伊登手里。
“吃。”命令式单字。
伊登看着手里温热食物,又看达米安赤裸上身和理所当然的态度,眉头微蹙:“你的衣服……”
“先管好你自己,神父。”达米安嗤笑,血红的眼眸扫过他裹在宽大旧衣里的单薄身体,“穿成那样,想诱惑谁?”他恶劣补充,看伊登苍白耳根染上薄红,才满意转身走向新衣,开始穿戴。
伊登不再说话,默默低头喝粥。温热食物滑下,驱散寒意虚软。他吃得很快,近乎机械补充能量。达米安的话在脑中盘旋——路德从开始就是眼线,三年潜伏,处心积虑背叛……比立场转变更齿冷。依恩手段,果然毒辣。达米安利落套上新的深灰羊毛长裤和同色高领厚毛衣,勾勒精悍体魄。他走到床边,看伊登快吃完,拿起属于伊登的新衣——同样厚实深灰羊毛,简洁低调——扔到床上。
“换上。”他血红的眼眸在伊登敞开的旧衬衣领口扫过,那里昨晚被他粗暴扯开的痕迹还在。伊登沉默放下空碗,拿起新衣,背对达米安更换。脱下那宽大得可笑的旧衬衣时,苍白脊背线条在昏暗中绷紧,带着隐忍戒备。
达米安靠书桌边,双臂环抱,毫不避讳打量。当伊登套上合身高领厚毛衣时,达米安血红的眼眸微眯。高领遮住修长脖颈,也遮住锁骨下方……那颗红宝石曾紧贴的位置。心底莫名烦躁稍减。
伊登系好腰带,达米安像是想起什么,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却不容忽视:“奈吉尔和那个红头发的小丫头,夏天结婚。”
伊登系腰带的动作顿住。他抬头,宝石蓝的眼睛闪过一丝讶异。“琳娜·雅科布森?”他回忆那个在奈吉尔庇护下、惊弓之鸟般的红发少女,“他们……”他想说“还不熟”,但想起奈吉尔看琳娜时,青苹果绿眼睛里毫不掩饰的炽热保护欲,把话咽回。这混乱危险的世界,感情不需要漫长铺垫。
“奈吉尔捡回来的小麻烦。”达米安语气听不出情绪,也没反对意思,“那小子难得认真。据点需要点喜气冲掉霉运。”他顿了顿,血红的眼眸看向伊登,带着审视,“到时候,你这个神父,能主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