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
伊登的呼吸骤然停止了一瞬,随即变得如同破旧风箱般剧烈急促。胸口传来撕裂般的闷痛,带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他佝偻起身体,像一只被煮熟的虾米,枯瘦的手指死死捂住嘴,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丝。他抬起被痛苦和泪水模糊的眼睛,死死盯住路德,那眼神里只剩下濒死野兽般的绝望和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对真相的恐惧。
路德满意地看着伊登的反应,如同欣赏一幅精心绘制的痛苦画卷。他踱回床边,冰凉的、戴着戒指的指尖带着一种施舍般的轻蔑,若有似无地划过伊登深陷滚烫的脸颊。那冰冷的触感激得伊登一阵剧烈的战栗。“达米安死得真惨,不是吗?”路德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蛇信舔舐般的黏腻感,钻进伊登嗡嗡作响的耳朵,“被自己心爱的神父,亲手握着匕首,捅进脖子……噗嗤。”他发出一个模拟刀锋入肉的拟声词,冰蓝的瞳孔兴奋地收缩了一下,“那血喷的,啧啧,滚烫的,溅了你一脸一身。他最后看你的眼神,真是绝了……”路德俯得更低,嘴唇几乎贴上伊登的耳廓,温热的气息裹挟着毒液般的低语,“像条被最信任的主人亲手勒死的……疯狗。绝望,难以置信,还有那么一点……可怜巴巴的委屈?他大概到死都想不通,他的小宠物,怎么就那么‘听话’呢?”
“住口!” 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猛地从伊登喉咙深处迸发出来,带着血沫破碎的声响。他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力量,猛地挣扎着想从床上坐起,枯瘦的手臂青筋暴起,伸向路德那张恶魔般的脸。然而这最后的愤怒如同昙花一现,剧烈的动作牵动了全身的伤痛,尤其是溃烂的肩头。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和撕心裂肺的剧痛瞬间将他击垮。他重重跌回枕上,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滚烫的泪水混合着冷汗,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从灰蓝的眼眶中滚落,滑入枯槁的金发鬓角,浸湿了肮脏的枕巾。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痉挛,每一次抽搐都带来更深的窒息感。
“住口?”路德嗤笑一声,轻松地避开了伊登无力的抓挠,冰蓝的眼眸里闪烁着残忍的快意,如同猫在玩弄爪下濒死的老鼠。“你难道不想知道,为什么你‘恰好’能在那个地狱般的房间里捡到那把要了达米安命的匕首?为什么我们尊贵的依恩主教大人会‘恰好’带着教会最精锐的卫队,出现在达米安那个肮脏的贼窝里?又为什么……他会‘恰好’把刀塞进你沾满血的手里,告诉你,今天,你们两个只能活一个?”他刻意强调了每一个“恰好”,字字如刀。他再次俯下身,冰凉的唇几乎要贴上伊登因痛苦而扭曲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魔鬼般的蛊惑和狎昵,“那把匕首……是我‘不小心’掉在依恩大人脚边的。他弯腰捡起来的时候,那角度……啧,真是赏心悦目。”路德直起身,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病态崇拜与情欲回味的、令人作呕的表情,“至于依恩大人……他只觉得这个主意妙极了。”冰蓝的瞳孔扫过伊登彻底崩溃的脸,如同在欣赏自己最得意的杰作,“由一位备受爱戴、圣洁无瑕的神父,亲手了结那个深爱他、同时也是教会心腹大患的异端首领……这场面,足够震撼,足够让剩下的异教徒吓破狗胆,也足够……”他刻意停顿,欣赏着伊登瞳孔中最后一点光芒的熄灭,“……让你,达米安最心爱的小宠物,永远活在亲手杀死爱人的地狱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一箭三雕,多么……完美的局。”他摊开双手,做了一个优雅的展示动作。
“依恩大人他……”路德舔了舔薄薄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隐秘的狂热和征服者的得意,“对我的‘小建议’非常满意。当然,他更满意……我在其他地方伺候他的方式。”他暧昧地笑了笑,带着炫耀和亵渎的意味,冰凉的指尖再次抚过伊登冰冷汗湿、如同死人般的额头,“他最喜欢我从后面……”路德的声音低了下去,吐露着不堪入耳的细节,每一个字都像滚烫的烙铁烫在伊登残存的意识上。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戴着宝石戒指的手指,极其轻佻地、侮辱性地拨弄了一下伊登胸前那枚沾着污迹的银十字架。“……就像这样,让他跪在圣像前,亲他的权戒,然后……”路德的声音充满了恶意的回味。
“所以,别恨教会,我可怜的小宠物。”他收回手,用一方洁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碰过伊登的指尖,仿佛沾上了什么极其肮脏的东西,语气带着施舍般的怜悯,“要恨,就恨你自己太蠢,恨达米安太疯,也恨……我和依恩大人,玩得实在太尽兴了。看着你们这对苦命鸳鸯在我们掌心挣扎、毁灭……真是无上的享受。”路德欣赏着伊登彻底崩溃的模样。那张曾经俊美虔诚的脸庞此刻扭曲得不成人形,宝石蓝的眼眸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和黑暗,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般瘫软,只剩下无法控制的、濒死般的剧烈颤抖。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呕吐物的酸腐气息在病室里弥漫开——伊登在极致的痛苦和恶心冲击下,侧过头,对着冰冷的地面剧烈地干呕,却只吐出更多带着暗红血丝的、酸腐的胆汁。污秽沾满了他的下巴和衣襟。1
这也太虐了,好心疼伊登啊
路德眼中最后一丝兴味也褪去了,只剩下彻底的冷漠和一丝完成任务的乏味。他嫌恶地皱了皱鼻子,拢了拢昂贵的貂皮大氅。
“行了,看你这样子,估计也撑不了多久了。”路德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冰冷,如同在宣读一份无关紧要的公文,“好好享受你最后这点时间吧,达米安的小宠物。带着你亲手杀死他的‘无上荣光’,去向你们那位仁慈的主忏悔……”他转身走向门口,靴子踩在石板上,声音清晰地远去,最后一句轻飘飘的话语如同淬毒的冰针,钉入伊登彻底死寂的灵魂,“……或者,下地狱去陪他?不过,像你这种背弃信仰、手上沾满爱人鲜血的神父,大概连地狱……都不会收吧?就像达米安那个异端,注定在永恒的业火里哀嚎!”
沉重的橡木门被拉开,风雪呼啸着涌入,卷走了路德的身影和他留下的、令人窒息的恶意与亵渎。门再次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寒冷,却将更深沉的绝望、冰冷的真相和那蚀骨的屈辱彻底锁在了这间充满腐朽与死亡气息的病室里。
伊登僵硬地躺在冰冷的污秽中,路德的话语像无数条冰冷的毒蛇,钻进他的耳朵,缠绕他的心脏,注入最致命的毒液。真相的剧毒在早已枯竭的血管里疯狂奔涌、燃烧,烧毁了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侥幸,也烧毁了残存的所有支撑。灵魂仿佛被那赤裸裸的、充满算计、亵渎和性羞辱的真相彻底撕碎、碾磨成齑粉。奈吉尔和琳娜带来的那点微弱暖意,此刻显得如此可笑而遥远,被这彻骨的冰寒彻底碾碎。
“呃……嗬嗬……” 他喉咙深处发出意义不明的、如同破旧风箱漏尽最后一丝气息般的呜咽。身体猛地向上弓起,又重重落下,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彻底踩烂、还在神经性抽搐的虫。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疯狂地抠进左肩溃烂的伤口,隔着绷带,深深陷入那片腐烂流脓的血肉里。粘稠的脓血混着泪水、冷汗和呕吐物的污迹,迅速浸透了肮脏的绷带和衣襟,散发出更浓烈的死亡气息。剧烈的恶心感如同海啸般再次席卷而来,他痛苦地痉挛着,却连呕吐的力气都已失去,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空洞的宝石蓝瞳孔彻底涣散,失去了最后一点焦距,无力地倒映着高窗外那片铅灰色的、无边无际的、如同巨大坟墓穹顶般的天空。灵魂仿佛已经飘离,只余下一具被悔恨、痛苦、刻骨恨意以及那蚀骨焚心的真相彻底蛀空的躯壳,在寒冷、恶臭和永恒的黑暗中,静静等待着最终被风雪彻底掩埋,与那个被他亲手送入地狱的爱人,在永恒的虚无中……或许重逢。
他沾满污血和冷汗的手指,在身侧痉挛般地摸索着,最终触碰到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件——那枚一直被他藏在枕下、布满蛛网般裂痕的红宝石吊坠。指尖传来尖锐棱角的刺痛。他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本能,死死地、用尽生命最后力气地攥紧了它。仿佛攥着达米安最后残留的温度,也攥着自己破碎成灰的灵魂。冰冷的宝石棱角深深陷入掌心溃烂的皮肉,新鲜的、属于他自己的温热血珠,混合着宝石上早已干涸发黑的、属于达米安的血迹,顺着枯瘦颤抖的指缝,一滴、一滴……沉重地砸落在冰冷肮脏的石板地上,晕开一小片更深的、绝望的暗红。
窗外,柏林的寒风在狭窄的巷道间凄厉地呜咽盘旋,卷起漫天飞舞的、冰冷的雪沫,无情地拍打着紧闭的窗棂。雪花,大片大片地,如同上帝撕碎的、为逝者抛洒的苍白纸钱,从铅灰色的、永恒凝固的天空飘落,覆盖着这座古老而冷酷的城市,试图掩盖一切的污秽、悲伤与……永远无法昭雪的罪愆。一片冰冷的雪花,被风卷着,从窗缝悄然潜入,打着旋,轻轻地、无声地,落在了伊登紧握着碎裂红宝石的、已然冰冷僵硬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