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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柏林以冬

空气里还残留着初雪的凛冽,混合着烛蜡燃烧的焦糊味、陈年木头腐朽的气息,以及无处不在、仿佛渗入每一块石缝的尘埃味道。靴跟敲击石面的声音在空旷的拱顶下激起微弱的回响,像敲在某种巨大生物的骸骨上。他像一头巡视被迫重返的旧日领地的狼,警惕,焦躁,带着被唤醒的、刻入骨髓的血腥记忆。那双标志性的、燃烧着地狱业火的血红色眼眸扫过空旷的圣堂,扫过那些姿态僵硬、面容模糊的圣徒石像,扫过一排排冰冷坚硬的长椅,最后,精准地钉在祭坛侧廊那片最浓稠的阴影里。

阳光穿透高耸的斑斓彩窗,将圣经故事的投影切割成无数光怪陆离的碎片,洒在冰冷的地面上。那些跳跃的光斑,红的像凝固的血,蓝的像绝望的眼,金的像背叛的匕首反光,也像碎在他心头的记忆——那些喷涌的温热、冰冷的背叛、咽喉被撕裂的剧痛,还有伊登·哥特弗里德那双最后被绝望彻底淹没、如同波罗的海最深处般幽邃冰冷的宝石蓝色眼睛。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了带着冰碴的空气,刮擦着喉咙深处那道无形的、永不愈合的旧疤。

阴影里,目标清晰。伊登·哥特弗里德。那头即使在教堂昏沉光线中也如同融化的金子般耀眼的金发,此刻正微微俯身,形成一个倾听的姿态。对象是一个年轻的女孩,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手指神经质地绞着粗糙的亚麻布裙摆,眼神却大胆地、带着毫不掩饰的倾慕与憧憬,频频瞥向达米安刚刚踏足的方向。那眼神,像烧红的针,带着莽撞的灼热,狠狠扎进达米安仍带着咽喉幻痛的神经末梢,瞬间点燃了蛰伏的暴戾。

“……拜托了,伊登神父,”女孩的声音带着甜腻的祈求,断断续续地飘进达米安远超常人的敏锐耳中,每一个音节都像劣质糖浆滴在伤口上,“……达米安大人他……您是最了解他的……能不能……帮我说说?如果能……如果能请他娶我……那真是……天主的恩赐!到时候,请您一定为我们主持婚礼!求您了!”

伊登侧对着达米安。达米安只能看到他线条冷硬、绷紧的下颌轮廓,和他搭在厚重《圣经》封皮上的那只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手背上的青筋在昏暗光线下清晰可见。他没有立刻回答女孩,只是沉默着。时间仿佛在他身上凝固了。那双宝石蓝色的眼珠,此刻像两块封冻在极地冰川最深处的寒冰,倒映着彩窗投下的诡谲光影,深不见底,隔绝了所有属于活人的温度,只剩下一种沉重的、仿佛背负着整个炼狱的疲惫。

一股冰冷的剧痛——源自前世咽喉被利刃贯穿的幻痛——与此刻被当面觊觎、被当作物品般“谈论归属”的狂暴醋火,如同两股失控的熔岩,瞬间在达米安的血管里奔腾冲撞,点燃了他每一寸神经。理智的弦,在女孩那句“主持婚礼”出口的瞬间,“铮”地一声彻底崩断。

他一步踏出阴影的遮蔽。高大的身影裹挟着无形的、几乎化为实质的压迫感,瞬间将窃窃私语的两人笼罩。那头用一条磨损得边缘起毛的黑色发带松松扎成低马尾的微长黑发,几缕不驯地挣脱束缚,垂落在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额角,衬得那双骤然锁死猎物的血瞳更加妖异灼人,如同深渊裂开的两道猩红缝隙。

“呃!”女孩惊得倒抽一口冷气,像只被猛兽盯上的兔子般猛地跳开一步,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惊恐的惨白。她下意识地往伊登身后缩去,仿佛那身黑色神父袍能提供庇护。

伊登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极其短暂,短暂得几乎像是错觉。然后,他才以一种缓慢得近乎煎熬的速度,缓缓转过身。当那双死寂的、如同墓穴深处般冰冷的蓝眸终于对上达米安燃烧着地狱业火的红瞳时,里面没有意外,没有惊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几乎将灵魂都吸干的疲惫,和那道名为“神职者”的、达米安痛恨至极的、冰冷的疏离屏障。这屏障比任何刀剑都更伤人,它无声地宣告着:一切重来,宿命依旧。

达米安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近乎狰狞的弧度,锋利得能割裂空气。他的视线如同冰冷的刀锋,先从女孩惊恐扭曲的脸上一寸寸刮过,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厌恶,仿佛在扫视一件碍眼的垃圾,最后牢牢钉在伊登平静无波、却又死水微澜的蓝眸深处。

“谈完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万年寒冰的刀锋,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刮过寂静的空气,将教堂内本就稀薄的温度瞬间冻结。

伊登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试图解释或安抚身旁瑟瑟发抖的女孩。他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喉结极其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了一口混杂着铁锈味的粘稠液体,那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嗯。”一个单音,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达米安不再看那女孩一眼,仿佛她只是空气里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多看一眼都嫌污秽。他猛地伸手,动作快如闪电,带着前世被背叛、被推向死亡的滔天怨怒,也带着此刻被轻易“安排”、被当作物品般觊觎的狂暴醋火。铁钳般的手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死死扣住伊登的手腕——正是那只搭在《圣经》上的手。冰冷粗糙的皮革手套边缘瞬间陷入神父袍下温热的皮肤。

“唔!”清晰的痛感从腕骨传来,让伊登闷哼一声,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但他没有挣扎,只是倔强地抿紧了苍白的唇,任由那璀璨的金发在突如其来的拉扯中略显凌乱地散落几缕在额前。他的顺从,在此刻的达米安眼中,无异于另一种形式的冷漠和背叛。

“跟我来。”达米安的声音冷得掉渣,不是请求,是命令,是独裁者的宣判。他不再给伊登任何反应或拒绝的时间,拽着他就走。步伐又快又重,靴跟敲击石地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回响,像敲响了某种不祥的鼓点。他粗暴地拖曳着伊登,如同拖着一件没有生命的、等待献祭的牺牲品,蛮横地穿过圣堂侧廊。沿途那些圣徒石像空洞的眼窝仿佛在无声地注视着这场亵渎的劫掠,空气中弥漫着灰尘被搅动的呛人气息和达米安身上散发出的、如同硝烟般的危险气息。

“唉,达米安!你要拉着我去哪?走慢一点!”伊登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被强行压抑的惊怒和喘息,他试图稳住踉跄的身体,黑色神父袍宽大的下摆狼狈地扫过冰冷光滑的石地,发出沙沙的摩擦声。这徒劳的挣扎和质问,只换来达米安更粗暴的拖拽。红瞳深处翻涌着黑色的风暴,目标明确而偏执——那间位于教堂后侧、他曾无数次在记忆中造访、也曾在濒死幻象中无数次回望的房间。那是伊登的私人空间,是前世无数隐秘交缠与最终背叛的发生地。记忆中的路线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深处。

厚重的橡木门近在眼前,深色的木纹在昏暗光线下如同干涸的血脉。达米安甚至没浪费时间去确认门锁,抬脚灌注全身力量狠狠一踹——

“砰——哐啷!”

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不堪重负的呻吟,应声而开,重重撞在后面的石墙上,震落簌簌灰尘。一股混合着旧书卷、冷石壁和一丝若有若无、属于伊登身上清冷皂角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达米安没有丝毫停顿,他毫不留情地将被他拖曳得脚步虚浮的伊登狠狠掼了进去力道之大,带着泄愤般的狂怒。

“呃啊!”伊登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哼,身体完全失控,直接被巨大的力量摔在房间中央那张蒙着陈旧深蓝色粗纺羊毛呢的硬沙发里。沙发腿与石地摩擦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眼前瞬间发黑,肺部空气被挤压殆尽,金发凌乱地铺散在深色的布料上。

达米安反手“砰”地一声甩上门,落锁的金属机括发出“咔哒”一声清脆而冷酷的声响,如同断头台的铡刀落下,彻底隔绝了外界。几缕彻底挣脱发带的黑发垂落在他颊边,随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膛微微晃动,像择人而噬的毒蛇。

伊登被摔得七荤八素,眩晕感尚未消退,刚挣扎着用手肘撑起上半身,试图喘息。达米安的身影已如复仇的鬼魅般笼罩下来。一个箭步,带着撕裂空气的劲风,狠狠将他重新按回沙发深处。粗糙的羊毛呢布料摩擦着后背单薄的衬衣,冰冷的皮革气息瞬间充斥鼻腔。视野被彻底占据,那张俊美却戾气横生、带着地狱烙印的脸庞近在咫尺。

达米安敞开的领口下,那道从锁骨蜿蜒而下、直至没入衣襟深处的、触目惊心的旧疤,如同盘踞的毒蛇,近距离地、极具冲击力地烙印在伊登的视网膜上。那狰狞的、泛着淡淡粉白色的疤痕,瞬间勾回了所有恐怖绝伦的记忆碎片——匕首冰冷的锋刃贴上皮肤的瞬间、自己手腕被达米安绝望力量攥紧的剧痛、热血喷溅在脸上那粘腻滚烫的触感、怀中躯体骤然失重带来的灭顶沉坠……每一个细节都鲜活如昨,带着死亡的腥气扑面而来。

“她说什么了?”达米安的声音贴着伊登的耳廓响起,气息灼热得几乎要烫伤皮肤,语调却冷若万年冰封的深渊。他的双手像铁铸的枷锁,死死禁锢着伊登的手腕,粗暴地压在沙发冰凉的木质扶手上。伊登能清晰地感觉到达米安全身压制着他躯体的重量,那具精悍躯体里传来的、压抑不住的细微颤抖——那不是恐惧,是濒临爆发的、足以焚毁一切的熔岩,是前世今生的怨毒与占有欲在疯狂冲撞。

伊登被迫仰视着上方。黑发凌乱狂野,血瞳妖异燃烧,旧疤狰狞昭示着过往。巨大的压迫感几乎令他窒息。他闭了闭眼,浓密的金色睫毛剧烈颤抖,再睁开时,蓝眸里只剩下一种近乎自虐的、空洞的平静。像一潭被抽干了所有活水的死湖。

“她想嫁给你。”声音干涩,毫无波澜,像在宣读一份与自己毫无瓜葛的市政布告,“求我帮忙说项。”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吐出,如同冰冷的石子,精准地投入达米安心头那桶沸腾的汽油里,“还说……等你们成了,让我主持婚礼。”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自我惩罚般的直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