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幻想  原创  双男主 

第二章

柏林以冬

(主要讲伊登是怎么重生了的)(上)

教堂的钟声在风雪中敲响第三下,铅灰色的天光透过高窗,将病室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牢笼。空气里浮动着陈腐的药味和死亡缓慢发酵的气息,浓得化不开,沉甸甸地压在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冰冷的灰尘。

伊登·哥特弗里德深陷在厚重却冰冷的羽绒被褥里,像一具被遗忘在祭坛下、逐渐风干的标本。曾经如最纯净蓝宝石般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浑浊的灰翳,空洞地投向天花板上剥落的宗教壁画。那描绘天堂荣光的色彩早已黯淡,如同他崩塌的信仰。枯槁的金发黏在汗湿的额角,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千疮百孔的肺叶,发出破风箱般嘶哑艰难的抽气声。左肩——那个被达米安亲手刺穿、又在绝望的拥抱和挣扎中反复撕裂的旧伤——在层层包裹的、渗出黄褐色污迹的绷带下,持续释放着灼烧神经的钝痛。但这躯体的痛苦,远不及心脏被反复凌迟的万分之一。一年了。整整一年。达米安的血似乎从未冷透,总在午夜梦回时滚烫地溅上他的脸颊,伴随着喉骨被匕首刺穿时那沉闷粘腻的撕裂声,伴随着那双燃烧着地狱业火、却在最后一刻迅速扩散、归于空洞死寂的血红眼眸。

厚重的橡木门外,走廊上传来刻意压低的争执声,如同隔着水幕般模糊不清。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隙,冷风裹着雪沫钻入,吹得壁炉里将熄的炭火一阵明灭。奈吉尔高大的身影先挤了进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外套,脸上带着风雪留下的红痕和浓重的忧虑。他侧身让过,琳娜紧跟着进来,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厚布包裹的陶罐,她瘦了许多,曾经红润的脸颊凹陷下去,眼下的乌青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清晰可见,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无法掩饰的悲伤和疲惫。

“伊登神父……”琳娜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她快步走到床边,将温热的陶罐放在一旁的小桌上,腾出手想去触碰伊登枯槁的手背,却又在半途停住,指尖微微颤抖。

伊登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灰翳覆盖的蓝瞳落在琳娜脸上,没有任何光彩,只有一片死寂的茫然。

奈吉尔站在琳娜身后,粗壮的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他避开伊登空洞的视线,目光落在伊登左肩那片被脓血浸透的绷带上,浓眉紧锁。“我们……我们熬了点肉粥,里面加了点能安神的草药,琳娜守了一夜……”他声音粗嘎,带着一种笨拙的关切,“您……您得吃点东西,神父。”

琳娜连忙解开布包,一股混合着草药气息的、微弱的食物暖香飘散出来。她舀起一勺,小心地吹了吹,递到伊登干裂苍白的唇边。“神父,求您,多少吃一点吧。您的身体……”她的声音哽咽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伊登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张开。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琳娜和她手中的勺子,落在了更遥远、更黑暗的地方。那肉粥的香气,非但没有勾起食欲,反而像是一把钩子,猛地钩起了那间充斥着血腥、劣质麦酒和死亡气息的木屋记忆——浓稠的、铁锈般的血腥味,汉斯喉咙里发出的“嗬嗬”声,达米安溅在他唇边的、滚烫的鲜血……

“呃……”一声压抑的、痛苦的干呕声猛地从伊登喉咙里挤出。他猛地侧过头,避开勺子,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起来,带动左肩的伤口撕裂般地疼痛,更多的脓血渗出绷带。他蜷缩着,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发出破碎的呜咽。

琳娜的手僵在半空,勺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粥溅在她的裙摆和伊登的被褥上。她惊恐地看着伊登痛苦抽搐的模样,眼泪终于决堤而出,捂住嘴无声地痛哭起来。

奈吉尔脸色铁青,一步上前扶住琳娜颤抖的肩膀,看向伊登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同情,有无奈,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被压抑的怨怼。“神父!”他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压抑的焦躁,“达米安他……他走之前,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他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奈吉尔的声音哽住了,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他要是看到你为了他把自己折磨成这样,他在地下也不会安宁的!他选择死在你手上,就是不想你再被教会和他拖累!他是为了让你活下去!”1

段评

这也太虐了求快更新啊

“活下去?”伊登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破碎不堪。他终于转过头,那双空洞的蓝瞳死死盯住奈吉尔,里面骤然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痛苦光芒,“他让我活下去……就是用我的手……把匕首……插进他自己的喉咙里?!”他猛地抬起那只枯瘦如柴、却始终紧攥着的手,摊开掌心——那枚红宝石吊坠静静地躺在那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在昏暗光线下折射着诡异凄艳的光。宝石棱角和边缘沾着暗褐色的、早已干涸的血迹,分不清是达米安的,还是他自己的。“看着我!奈吉尔!看着他留给我的这个东西!你告诉我……我该怎么活下去?!”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裂灵魂的绝望,随即又被一阵剧烈的呛咳淹没,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奈吉尔和琳娜被伊登眼中那蚀骨的痛苦和掌中碎裂的红宝石震慑住了。奈吉尔张了张嘴,所有劝慰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一声沉重的叹息。琳娜的哭声变成了压抑的啜泣,她看着伊登掌心的宝石,仿佛看到了达米安最后凝固的眼神。

“我们……我们只是不想看着您……”琳娜泣不成声。

“走吧。”伊登的声音重新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疲惫和驱赶,他重新蜷缩起来,将那只握着碎裂宝石的手紧紧按在溃烂发烫的心口,仿佛那是唯一能支撑他残存意识的东西。“求你们……走吧。别再来了。”他闭上眼,枯槁的金发贴在汗湿的脸颊上,身体因疼痛和寒冷而微微颤抖,像一片在寒风中即将凋零的枯叶。

奈吉尔深深看了伊登一眼,那眼神里有痛惜,也有无能为力的沉重。他揽住几乎站立不稳的琳娜,低声道:“我们走,琳娜。”两人沉默地收拾起地上的碎片,琳娜一步三回头,泪水不断滑落。奈吉尔最后看了一眼床上那团蜷缩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身影,拉着琳娜,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间充满绝望的病室。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微弱的光线和风雪声,也带走了这漫长冬日里唯一一丝试图靠近的、微弱的人间暖意。死寂重新降临,只剩下伊登破碎的呼吸和壁炉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时间在浓稠的绝望和病痛中缓慢流淌,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只有几个时辰。壁炉里的炭火彻底熄灭了,病室陷入更深的寒冷和昏暗。伊登的意识在剧痛和麻木间浮沉,达米安最后空洞的眼神、碎裂的宝石、喷溅的鲜血、奈吉尔那句“他选择死在你手上”……无数碎片在脑海中疯狂搅动、撕扯。

门轴再次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一股裹挟着雪沫的凛冽寒风比上一次更猛烈地灌入,带着一股截然不同的、冰冷而昂贵的气息。壁炉的灰烬被吹起,在昏暗的光线下打着旋。

“啧。”一个轻佻又冰冷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如同毒蛇滑过石板,“这地方真是……连空气都浸透了腐烂和失败的味道。哥特弗里德神父,你就在这种地方……抱着你那异端情人的遗物腐烂吗?”

伊登枯槁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视线艰难地聚焦在门口逆光的身影上。风雪在那人身后勾勒出一个修长挺拔的轮廓。灰蓝色的短发像精心打磨过的冰棱,一丝不苟地贴在耳后,泛着冷硬的光泽。冰蓝色的眼睛,毫无温度,如同冻湖最深处的寒冰,折射不出任何人类的情绪。路德·奥德里克慢条斯理地拍掉昂贵貂皮大氅肩头并不存在的雪花,动作优雅得像在拂去艺术品上的微尘。银线滚边的黑色执事袍在貂皮下若隐若现,象征着他在教会中煊赫的地位。他踱步进来,锃亮的硬底皮靴踩在冰冷的石板上,每一步都发出清晰而压迫的回响,敲打在死寂的空气里。

他在床边站定,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深陷在病榻中的伊登。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活人,更像在审视一件即将报废、却因其悲惨结局而颇具观赏价值的物品,冰蓝色的瞳孔里翻涌着残忍的兴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餍足。

“看看这是谁?”路德微微俯身,冰蓝的瞳孔清晰无比地映出伊登枯槁凹陷的面容,如同两面映照地狱的镜子。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刻薄至极的弧度,精心修剪的眉毛也挑起一个完美的讥诮角度,“我们尊贵的、圣洁的、亲手‘净化’了教会头号心腹大患的……哥特弗里德神父?”他刻意拖长了“净化”和“神父”这两个词的尾音,每个音节都像沾了盐的鞭子,狠狠抽在伊登溃烂的灵魂伤口上。“哦,不对,”他忽然凑得更近,温热的、带着昂贵熏香气息的呼吸几乎喷在伊登滚烫的耳廓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狎昵的恶意,“或许我该叫你……达米安的小宠物?那个疯子到死都攥着你的手呢,真是……感人至深。”

“滚……”伊登的喉咙像是被砂纸和滚烫的炭块堵住,挣扎着挤出嘶哑破碎的音节。枯瘦如柴的手指猛地收紧,死死抓住身下被汗水浸透、散发着霉味的被褥,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死寂的青白色,仿佛要将那布料连同自己残存的生命力一同撕裂。宝石蓝的眼底瞬间燃起微弱的愤怒火焰,像风中残烛,却被更深的痛苦和蚀骨的虚弱迅速吞噬、熄灭。

“滚?”路德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滑稽的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并不响亮,却像冰锥刮过玻璃,在空旷压抑的病室里显得格外刺耳,每一个颤音都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他优雅地直起身,踱到冰冷的壁炉边,伸出戴着硕大蓝宝石戒指的手,用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了一下灰烬下早已死寂的炭块。“别这么无情嘛,小宠物。”他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眸如同精准的锁具,牢牢锁住伊登因愤怒和虚弱而剧烈起伏的胸膛,里面的恶意浓稠得几乎要滴落出来,“我可是念及旧情,特意冒着风雪来……探望你的。顺便,”他顿了顿,舌尖若有似无地舔过下唇,像是在品尝某种美味的秘密,“告诉你一些……你大概到死都在噩梦里反复咀嚼、却永远想不明白的事情。关于你的达米安,是怎么……一步一步,走进我们为他精心准备的屠宰场的。还有……”他冰蓝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恶毒的快意,“……你那只‘干净’的手,是怎么被我们‘引导’着,完成那致命一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