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地老天荒。伊登剧烈起伏的胸膛渐渐平复了一些,颤抖也微弱下去。他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极其艰难地从那个令他沉溺至死的温暖怀抱中挣脱出来。
他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宝石蓝的眼眸却已褪去了片刻前的脆弱与迷离,重新冻结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寒潭。他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令人心悸的距离,声音如同西伯利亚荒原上刮过的寒风,不带一丝温度,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地回荡。
“你……来做什么?” 那冰冷的质问,像一把锋利的冰锥,狠狠扎向刚刚给予他片刻温暖的胸膛。
达米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血红的眼眸中翻涌着痛楚。他看着伊登瞬间筑起的冰墙,声音低沉而微弱,带着一种做错事般的无措,却又蕴含着无法掩饰的,深入骨髓的渴望:“我……我想再见你一面……” 每一个字都轻飘飘的,却重逾千斤。
“走。” 伊登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凄厉的决绝,强行将再次涌上眼眶的酸涩逼退回去。他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的铁锈味,才用尽全身的力气,从齿缝间挤出更冰冷,更尖锐的驱逐令。
“你走啊——!”
这声嘶吼,如同最后的丧钟,敲碎了达米安眼中最后一丝微弱的希冀。
达米安怔在原地,清瘦挺拔的身影在苍白的光线下仿佛凝固成了一尊石像。伊登冰冷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狠狠钉入他的心脏。痛楚清晰地刻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他血红的眼眸深深凝视着伊登,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理解伊登冰冷外壳下保护他的苦心,对命运无解的无奈,以及那浓得化不开,深入骨髓的不舍。
他太清楚了。这个世界对异教徒的恶意如同潜伏在阴影里的毒蛇,随时可能给予致命一击。而伊登,这站在圣光下的神父,与他这个“污秽”纠缠,无异于将两人一同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那些无形的枷锁——信仰、身份、世俗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铁链,早已将他们牢牢锁死在各自的刑架上。
然而,即便知道前方是深渊……
达米安没有动。他依旧固执地站在原地,血红的眼眸如同燃烧的余烬,贪婪地锁住伊登的脸庞。那目光炽热得几乎要将伊登精心构筑的冰墙融化。那里面蕴含着他从未宣之于口却早已融入骨血的爱意;是平安夜火光中交错的身影,是离别时绝望的拥吻,是暴雨夜里穿透灵魂的诘问;是他对“不可能”的未来,最深切也最无望的憧憬。
“我知道自己不该来这儿……” 达米安的声音终于响起,低沉沙哑,如同被砂纸磨过,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和一种灵魂被撕裂般的呜咽,“可我……抑制不住。” 他向前微微倾身,像是要缩短那一步之遥却如同天堑的距离,血红的眼眸死死攫住伊登强行避开的视线,“伊登,你懂我的心意。它从未改变。哪怕世界倾覆,地狱在前,它也只为为你跳动。”
伊登猛地侧过头,英俊却写满疲惫的脸上肌肉紧绷,牙关紧咬。他不敢看,他怕那双眼睛。怕那双能轻易洞穿他所有伪装、所有挣扎、所有不堪一击的决绝的眼睛。他怕自己多看一眼,那用尽毕生力气才垒砌起的摇摇欲坠的防线,就会在瞬间土崩瓦解。他只能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的软肉,尖锐的疼痛带来一丝虚假的清醒。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掌心传来湿热的黏腻感,是血。
“你不该在这里。” 伊登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痛苦,更像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怒,“我不能再……不能再把你拖进这漩涡!你会死的!达米安,你明不明白?!” 他的声音在颤抖,泄露着强装的冰冷下濒临崩溃的恐惧。
达米安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扯,露出一个比哭更苦涩,比冬夜更萧瑟的笑容,眼中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不顾一切的火焰:“死?” 他低低地重复,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却无比清晰,“没有你的世界,每一刻都是活在地狱。伊登……”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轻柔,带着一种献祭般的虔诚,“你是我唯一的光。哪怕只是朝着你这道光的方向爬行,被荆棘刺穿,被黑暗吞噬,我也……甘之如饴。”
“光”这个字眼,如同最毒的诅咒,狠狠刺穿了伊登的心脏。他身体猛地一晃,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眼眶瞬间被滚烫的液体充满,视野一片模糊的猩红。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撕裂。那股剧痛蔓延至全身,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你不懂!你根本不懂!” 伊登的声音带着崩溃边缘的嘶哑,像是困兽最后的悲鸣,“世界的规则……神的戒律……不是靠一腔孤勇就能打破的!我是神父!我有我的枷锁!我的职责不是……不是眼睁睁看着我最……看着你走向毁灭!” 他痛苦地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淋淋的胸腔里挤出,“无数双眼睛……在看着我们!违背这一切……等待我们的不是天堂……是万劫不复的地狱火刑!”
达米安血红的眼眸死死盯着他,里面翻涌着巨大的痛苦和一种近乎偏执的不甘。他向前踏出极小的一步,那一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最后一丝微弱的希冀,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伊登……你的上帝……” 他艰难地吐出那个至高无上的名讳,眼中是赤裸裸,带着血泪的诘问,“祂难道不眷顾爱吗?我们的感情……在这冰冷的世界里,真的……连一丝立足之地都不配拥有吗?祂宣扬的爱与宽容吗……为何……为何独独容不下我们?!”
这直指信仰核心的质问,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狠狠捅进了伊登最脆弱、最摇摇欲坠的信念堡垒。他宝石蓝的眼眸瞬间睁大,瞳孔因巨大的冲击而紧缩。身体如同风中残烛般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张着嘴,试图反驳,试图用那些教条武装自己,试图喊出“这是魔鬼的诱惑!是罪!”……然而,所有的声音都被巨大的痛苦和更深沉的绝望死死扼杀在喉咙深处。只剩下无声的、剧烈的痉挛。
他只能死死地、死死地攥紧拳头,任由掌心的伤口被指甲更深地撕裂,用这肉体的剧痛来对抗灵魂的崩解。最终,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摇了一下头。那动作带着一种濒死的沉重。他抬起眼,目光空洞地越过达米安的肩膀,望向门外那片惨淡的象征着“自由”与“永别”的日光,声音嘶哑得如同破败的风箱,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灵魂最后的碎片磨成。
“你是……异教徒。这是……烙印。无法更改。”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量来宣判自己的死刑,“我们……不可能。永远……都不可能。” 他强迫自己将目光转回达米安脸上,那双蓝眸深处是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痛苦海洋,声音却冰冷坚硬如铁,“走。离开柏林。走得越远越好……永远……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每一个冰冷的字眼落下,都像一记重锤砸在达米安的心上。他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仿佛所有的血液都在这一刻流干。血红的眼眸中,那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在伊登冰冷决绝的宣判中,彻底熄灭,只剩下死寂的灰烬。痛楚清晰地刻在他深刻的五官上,但他知道……他全都知道。这冰冷的驱逐,是伊登用尽生命力气为他构筑的最后一道……或许也是徒劳的……屏障。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流淌。只有两人沉重而破碎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房间里交织。
良久,达米安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笑容空洞得如同被蛀空的枯木,却奇异地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和一种深入骨髓的了悟。
“好……我走。”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千钧的重量。他深深地凝视着伊登,仿佛要将这张写满痛苦与决绝的脸,连同那双盛满绝望的蓝眼睛,一起刻入灵魂的最深处,带入永恒的黑暗。
“但是,伊登……” 他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撕裂灵魂,不容置疑的力度,如同最后的誓言,也像最终的诅咒。
“记住——我的爱,为你而生,亦将……随你而死。它就在这里。” 他抬手,用食指缓慢地点了点自己左侧胸膛,那道狰狞疤痕所在的位置下方,“比火刑柱更炽热,比异端的烙印更深邃。纵使躯壳化为灰烬,灵魂堕入永夜……此心此念,永不磨灭。因你……即是我唯一信奉的神明,唯一渴望的……地狱。”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地转身。没有丝毫留恋,没有再看伊登一眼。那个黑色挺拔却带着无尽苍凉的背影,一步一步,踏着沉重得如同灌满铅的脚步,走向那扇敞开的通向无边黑暗的门。每一步都踏在光洁冰冷的地板上,发出空洞而沉重的回响,每一步都如同踩在伊登早已碎裂成齑粉的心脏上,将那粉末碾得更碎、更彻底。
他的身影,在门外惨淡的日光中逐渐模糊、黯淡,最终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然而,他那最后的话语,那如同诅咒般的誓言,却如同有生命的毒藤,瞬间缠绕满整个房间的每一寸空气,带着滚烫的温度和绝望的气息,狠狠地勒紧了伊登的脖颈。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呜咽从伊登喉间挤出。在达米安身影消失的刹那,他全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双腿再也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如同断了线的木偶,重重地瘫跪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砰!”
膝盖撞击地面的闷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惊心。
他再也无法抑制。滚烫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流,瞬间冲垮了所有的堤坝。他猛地用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试图堵住那汹涌而出的悲鸣,却只换来更剧烈无声的颤抖。大颗大颗冰冷的泪珠疯狂地涌出,顺着指缝汹涌滑落,砸在冰冷的地板上,洇开一片片绝望的深色印记。压抑了太久太久的痛苦、爱恋、绝望、自责……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化作无声的恸哭,撕扯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颤抖着,摸索着,手指触碰到胸前衣料下那个坚硬的凸起——那枚紧贴着他心口,达米安留下的红宝石。他死死地攥住它,用尽全身的力气,仿佛那是他在这无边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也是将他钉死在十字架上的……最后一根毒刺。
那颗冰冷的石头,在他滚烫的泪水和绝望的紧握下,仿佛无声地流淌出了更深更妖异的血光。它像一只冰冷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冷冷地注视着神父的崩溃,见证着这份不容于世的爱情,在日光之下被彻底焚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