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他将那块被掌心汗水浸得微润，被体温彻底焐热的宝石，轻轻地，珍重地，如同对待最易碎的圣物，贴上了自己左侧滚烫的胸膛。那里，心脏在肋骨下疯狂地、失控地撞击着，仿佛要挣脱束缚，与掌心的石头融为一体。

冰冷的宝石与滚烫的肌肤紧密相贴，那强烈的温差刺激得他身体微微痉挛。但这刺激却带来一种诡异，近乎自虐般的慰藉。他微闭双眼，浓密的浅金色睫毛在黑暗中剧烈地颤抖着，如同濒死的蝶翼。黑暗中，他放任自己的思绪彻底脱缰。

他“看”到了。不是用眼睛，而是用那颗被红宝石灼烧，被思念啃噬的心“看”到了。

他看到达米安站在风雪交加的旷野上，黑发在寒风中狂舞，血红的眼眸如同永不熄灭的野火，穿透茫茫风雪，固执地望向教堂的方向。那道横贯他结实胸膛的狰狞伤疤，在凛冽的寒风中仿佛活了过来，像一条蛰伏的暗红色毒蛇。

他看到平安夜摇曳的烛光下，达米安因失血而苍白的脸上，那双红瞳却燃烧着惊人的光亮，紧紧锁住自己时那种不顾一切的专注与……掠夺般的占有欲。那眼神，比任何亵渎的言语都更彻底地瓦解了他的神职外衣。

他更清晰地“感受”到——那个离别之吻！柔软的唇瓣带着泪意的咸涩与不顾一切的绝望，如何从最初的冰冷怯懦，在达米安瞬间爆发的热烈回应下，迅速燃烧成足以焚毁理智的燎原之火。那灼热的纠缠，灵魂被吸吮般的战栗，唇齿间交换的不仅仅是气息，更是无法言说的爱恋与深入骨髓的绝望……所有感官的记忆在黑暗中汹涌回潮，清晰得令人窒息。

冰冷的石头紧贴着滚烫的心口，仿佛成了连接两个隔绝世界的唯一通道。伊登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破碎。黑暗中，他仿佛沉入了一个只有他和达米安的幻境。没有教堂，没有十字架，没有冰冷的教条和世人审判的目光。只有无边的旷野，呼啸的风声，还有那具带着伤疤，散发着自由与生命热度的滚烫躯体，以及那双如同燃烧地狱之火却只为他一人点燃的血红眼眸。他沉溺其中，如同即将溺毙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放纵自己在回忆的烈焰中焚烧。

温热的宝石紧贴着同样滚烫的皮肤，仿佛它也有了心跳，与伊登胸腔内那颗疯狂搏动的心脏产生了共鸣。那微弱的脉动，在死寂的黑暗中，如同爱人隔空传来绝望的呼唤。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已是永恒。伊登缓缓地睁开了眼睛。黑暗中，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虚无。然而，宝石蓝的眼眸深处，却清晰地倒映着并不存在的，属于达米安的影像——那燃烧着自由与野性火焰的血红双瞳，那带着一丝邪气与无尽深情的凝视，那微微上扬仿佛在嘲弄命运也嘲弄他自己。

就在这无声的对视中，一股滚烫的、无法抑制的液体毫无征兆地冲破了伊登死死构筑的堤坝。

没有呜咽，没有抽泣。只有大颗大颗冰冷的泪珠，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悄无声息地涌出他宝石蓝的眼眶，顺着苍白冰冷的脸颊滚落。它们滑过微微颤抖的唇瓣，滴落在微微敞开的衣襟上，迅速洇开深色绝望的湿痕。

更多的泪水，则直接滴落在他紧握着红宝石、按在胸口的手背上。温热的泪水与冰冷的宝石、滚烫的皮肤碰撞、交融。他攥着宝石的手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颤抖，仿佛要将这颗象征着他所有罪孽与渴望的石头，连同自己那颗早已破碎不堪的心，一起捏碎在这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黑暗里。

黑暗中，只有泪水滴落的微弱声响，以及那紧贴心口的红宝石，在泪水的浸润下，仿佛无声地，妖异地，流淌着更深的血光。它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一个永恒的刑具，将这份不容于世的，在信仰与人性夹缝中痛苦挣扎的爱恋，连同神父无声的泪水，一起深深烙印在这冰冷的中世纪寒夜。

柏林冬日的阳光，罕见地穿透了连日阴霾的云层，吝啬地洒下几缕苍白的光线。达米安如同被这微弱的光引诱的幽灵，踏着积雪消融后泥泞的小径，再次靠近了那座囚禁着他心之所向的冰冷石堡——教堂里伊登的房间。距离那场暴雨教堂中的诀别，已过去数日，每一刻都像在焦炭上煎熬。

他刻意放轻了脚步，屏住了呼吸，如同靠近一个易碎的梦境，生怕一丝声响就会惊醒残酷的现实。怀揣着近乎卑微的忐忑与一丝不敢深究的期待，他缓缓走近那扇熟悉的、蒙着薄尘的窗户。他想象着，或许能看到伊登如往常般，安静地坐在那张旧木椅上，膝上摊开厚重的神学典籍，金色的发丝在阳光下镀着一层柔和的辉晕，空气中弥漫着旧书页和冷石的气息，仿佛岁月静好从未被打破。

然而，当他的视线穿透模糊的玻璃——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屋内的景象如同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刺入达米安的眼底，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血液。

伊登背对着窗户，身影在稀薄的日光中显得异常单薄。他并非在阅读，而是以一种近乎神圣的，却带着毁灭性哀恸的姿态，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物件。达米安的血红瞳孔骤然收缩。即使隔着距离，他也清晰地认出了那抹深红——他留下的红宝石项链。

阳光斜斜地照射进来，恰好落在那颗宝石上。刹那间，那深红的晶体仿佛被注入了生命，迸发出妖异灼目的血光，如同地狱深处睁开的眼睛，又像伊登此刻无声泣血的心脏。

伊登的手指，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轻柔，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冰冷的银链和坚硬的宝石表面。那动作不像在抚慰珍宝，更像是在触碰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溃烂流脓的伤口。他的指腹在宝石光滑的切面上流连，摩挲，每一次滑动都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眷恋与绝望。他的双肩微微耸动，头颅低垂，金色的发丝凌乱地散落下来，遮住了大半侧脸。

达米安听不到声音，但他能看到伊登的嘴唇，在微弱的光线下，正以一种破碎的、无声的频率，极其轻微地嚅动着。那口型，一遍又一遍，清晰得如同烙印——“达米安……”

下一秒，伊登的身体猛地一颤。他像是再也无法承受那冰冷的触感，又像是渴望从中汲取最后一丝虚幻的温暖，颤抖着双手，将那枚如同凝固血泪的红宝石，紧紧地、用力地按在了自己左侧的胸膛之上。仿佛要将它生生嵌入皮肉，与那颗因思念而日夜绞痛的心脏融为一体。

就在这时，一声压抑到极致却因极致的痛苦而无法完全吞没的呜咽，如同受伤野兽的哀鸣，穿透了薄薄的窗棂，清晰地刺入了达米安的耳膜。

“达米安……我好想你……” 那声音带着浓重令人心碎的哭腔，每一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过，嘶哑而破碎，“……你……在哪……” 那无助的呼唤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尾音被汹涌的哽咽彻底淹没。那不是询问，而是绝望深渊里徒劳的呐喊。

那声音，那景象，如同一道裹挟着万钧雷霆的闪电，狠狠劈中了窗外的达米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揉捏。尖锐且密密麻麻的刺痛瞬间从心口炸开，顺着每一根神经疯狂蔓延至四肢百骸。那不是普通的疼痛，而是亲眼目睹自己最珍视的人被自己亲手推入炼狱，承受着比自己更深重千百倍的苦楚所带来的，近乎窒息的凌迟。

“伊登——！” 一个无声的名字在达米安胸腔里炸开，带着血腥味。所有的理智、顾虑、对危险的恐惧，在那双紧握着红宝石按在心口颤抖的手，在那声绝望的呼唤面前，瞬间灰飞烟灭。他被一股无法抗拒的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洪流裹挟，猛地从藏身的阴影里冲出。

几步的距离如同跨越深渊。他的手，那只曾撕裂敌人咽喉也曾温柔拂过伊登脸颊的手，此刻竟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指尖冰凉。这扇门后，等待他的或许不是救赎，而是更彻底的毁灭。但他无法停下。他如同扑火的飞蛾，带着一种悲壮的决绝，缓缓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推开了那扇横亘在绝望与更深的绝望之间的门扉。

“吱嘎……”

老旧木门发出的细微声响，在死寂的房间里却如同惊雷。

伊登的身体如同被闪电击中般猛地僵住。他按在胸口的双手瞬间攥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死白。他极其缓慢地如同生锈的傀儡般，一点一点地转过头来。

阳光穿过敞开的门，照亮了他泪痕狼藉的脸。

那双宝石蓝的眼眸，此刻红肿不堪，眼白布满了骇人的血丝，如同被揉碎的蓝宝石浸泡在血泪之中。长久的哭泣和失眠留下的浓重阴影，刻在他苍白憔悴的脸上。泪水模糊了视线，让眼前的身影如同水中的倒影般摇曳不定。但那双眼睛……那双即使在泪水中也依旧燃烧着执拗火焰的血红眼睛……

是他。

真的是他。

伊登彻底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震惊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瞬间冲垮了所有苦苦维持的堤坝。惊喜的狂潮尚未涌起，更深的恐惧和随之而来的、几乎将他撕裂的羞耻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他这副为异教徒哀泣崩溃的模样，他最不堪，最隐秘的痛苦，竟被达米安亲眼目睹了。

达米安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向他走来。每一步都踏在伊登濒临崩溃的心弦上。他血红的眼眸不再有往日的野性不羁，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沉重的痛惜与一种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深不见底的柔情。他走到伊登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对方颤抖的身躯。

他伸出手。那只带着薄茧、沾染过血腥也沾染过伊登体温的手，此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拭去伊登脸颊上滚烫不断涌出的泪水。他的动作如此温柔，仿佛触碰的是世间最易碎的琉璃。指尖划过湿润的眼角，带来一阵细微令人心尖发颤的酥麻。

“伊登……” 他低唤，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粗粝的砂石磨过，饱含着千言万语也无法诉尽的痛楚，思念与难以言喻的亏欠。仅仅是念出这个名字，就耗尽了他此刻所有的力气。

这个名字，如同解除魔咒的咒语。

伊登空洞的蓝眸骤然聚焦。巨大的羞耻感和随之而来的保护达米安的强烈本能，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短暂的失神。他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灼伤般，猛地向后一缩，避开了达米安温柔的指尖。随即，在达米安错愕的目光中，他如同一只终于找到归巢，伤痕累累的倦鸟，带着孤注一掷的绝望和无法抑制的贪恋，用尽全身力气撞进了达米安的怀里。

“唔！” 达米安闷哼一声，却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怀中这具纤细冰冷，剧烈颤抖的身躯狠狠嵌入自己怀中。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血，融为一体，永不分离。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伊登单薄胸膛下那颗心脏疯狂失控的搏动，如同受惊的困兽，每一次撞击都传递着深入骨髓的恐惧与……失而复得的，近乎灭顶的眷恋。

伊登的脸深深埋在他的颈窝，滚烫的泪水瞬间濡湿了达米安粗糙的衣襟。他死死攥住达米安背后的衣物，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身体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般剧烈地颤抖着，无声的哭泣带动着整个肩背都在耸动。达米安收紧了手臂，下巴抵着伊登柔软的金发，血红的眼眸痛苦地紧闭，感受着怀中人无声的崩溃。冰冷的空气仿佛被这绝望的拥抱点燃，变得粘稠而灼热，将两人紧紧包裹。世界被隔绝在外，只剩下彼此剧烈的心跳和无声流淌的血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