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内,风暴过后的死寂比雷声更震耳欲聋。雨水顺着彩绘玻璃窗的裂痕蜿蜒爬下,像一道道新鲜冰冷的泪痕。达米安挺直了被雨水浸透、更显嶙峋的背脊,血红的眼眸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在伊登那句“没有可能”的冰冷宣判下,彻底熄灭,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重的灰烬。
沉默如同实质的铅块,塞满了这神圣空间的每一个角落,压得人无法呼吸。只有两人之间地面上那滩由达米安带来的污水,还在缓缓扩散着冰冷的边缘,如同他们关系无可挽回的溃烂。
达米安的目光,像钝刀般缓缓刮过伊登苍紧绷,刻意回避的侧脸。神父的嘴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宝石蓝的眼眸死死盯着圣坛上方那尊悲悯的苦像,仿佛那是他仅存的救命稻草。那决绝的姿态,比任何斥责都更锋利地割裂着达米安早已伤痕累累的心脏。
他知道,结束了。这一次,是真的结束了。在秘密居所为他包扎、在离别前用颤抖的唇献上绝望之吻的伊登,已经被这身沉重的黑袍和冰冷的十字架彻底吞噬。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咽下所有翻涌的、带着血腥味的苦涩。达米安的手,那只曾握紧武器也曾温柔抚过伊登金发的手,缓慢而沉重地探入怀中湿透的衣襟。冰冷的布料紧贴着皮肤,寒意刺骨。指尖触碰到一个坚硬冰冷却因紧贴心脏而尚存一丝微弱暖意的小小物件。
他掏了出来。
昏黄摇曳的烛光下,一抹惊心动魄的深红骤然撕裂了教堂的灰暗。那是一条极其精致的项链,细细的银链在光线下流淌着冷冽的光泽,而链坠——一颗未经繁复雕琢却天然蕴藏着火焰般生命力的红宝石。它的大小不过拇指指节,但那仿佛能滴出血来的色泽,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凝固的火焰,又像一只在黑暗中睁开的血红色眼睛。它静静躺在达米安宽大、布满薄茧的掌心,雨水混着不知是汗水还是血水的液体,沿着他深刻的掌纹滑落,滴在那颗红宝石上,更添几分妖异与悲怆。这款式在去年风靡一时,直至今年才被赠予他真正的主人。
伊登的瞳孔在那抹血红出现的瞬间,骤然收缩。宝石蓝的眼眸深处掀起惊涛骇浪。他认得这抹红。它曾无数次出现在平安夜混乱的梦境里,出现在达米安那双凝视他时燃烧着不顾一切火焰的眼瞳中。它像一道烙印,深深刻在他禁忌的记忆里。
达米安没有看伊登,只是垂眸凝视着掌心的红。他低沉的声音在空旷死寂的教堂里响起,沙哑得如同砂砾摩擦,带着一种耗尽心力的疲惫,却又奇异地平静:
“这个……留给你,伊登。”他微微抬起手,那动作不是递送,更像是某种无力的垂落。红宝石在他掌心折射着烛光,像一滴凝固的心头血。“就当是……”他顿了一下,似乎想扯出一个笑,最终却只化作嘴角一丝微不可查的、近乎痉挛的抽动,“……最后一次的打扰。”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地将手掌向前一送。那串带着他最后体温和雨水泥泞的项链,连同那颗妖冶的红宝石,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决绝,塞进了伊登下意识摊开冰冷颤抖的掌心。
冰冷的银链和坚硬的宝石猛地撞入肌肤,那触感让伊登如同被滚烫的烙铁灼伤,身体剧烈地一颤。他本能地想缩手,想将这代表着禁忌、诱惑与无尽痛苦的信物丢弃。但达米安的动作更快,更决绝。塞入项链后,他猛地收回了手,仿佛多停留一秒都会耗尽他最后的力气,也仿佛……怕自己会忍不住再次抓住那只手,抓住那个永远无法属于他的人。
然后,他转身没有丝毫停顿,没有再看伊登一眼。湿透的黑色背影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孤独与苍凉,一步一步,踩着自己带来的冰冷污浊的水渍,走向那扇隔绝了两个世界的门。脚步声在死寂的教堂里空洞地回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伊登早已碎裂的心上。
“吱呀——”
门被拉开一条缝隙,外面风雨虽歇,但潮湿阴冷的夜风瞬间涌入,吹得烛火疯狂摇曳,将达米安离去的背影拉扯得更加模糊遥远。随即,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合拢。
“砰!”
那一声闷响,如同巨大的棺盖轰然落下,彻底封死了伊登世界里最后一丝微弱的光。
伊登僵立在原地,如同圣坛旁一尊新添的石像。冰冷的银链紧紧缠绕在他冰凉的手指间,那颗深红的宝石沉重地坠在他的掌心,硌得生疼。宝石的冰冷透过皮肤直刺骨髓,可那抹妖异的红色却像活物般,带着一种灼人的力量,烫着他的眼睛,灼烧着他的灵魂。
他低下头,宝石蓝的眼眸空洞地凝视着掌心的罪证。烛光在红宝石深邃的切面上跳跃、流淌,变幻出无数诡谲的光影。那里面……他仿佛看到了达米安看那双在阳光下、在暴雨中、在绝望边缘依旧死死锁住他的燃烧着血与火的眼睛;看到了他转身离去时,湿透黑发下那抹灰烬般死寂的侧脸轮廓……
“不……”一声破碎的呜咽从伊登紧咬的牙关中逸出,微不可闻。他猛地攥紧了拳头,银链深深勒进掌心柔软的皮肉,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试图用这肉体的疼痛来压制心中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洪流。但徒劳无功。那颗冰冷的红石在他紧握的掌心里,像一个无法熄灭的火种,一个无法摆脱的诅咒。
日子如同教堂日晷上缓慢爬行的阴影,沉重而压抑地向前推移。柏林冬日的严寒并未因风暴的平息而减弱,反而变本加厉,仿佛要将整座城市连同伊登的心一起冻成坚冰。
伊登依旧是那个一丝不苟的神父。每日晨祷、主持弥撒、倾听忏悔、处理教区事务……他行走在冰冷的石廊间,跪拜在庄严的圣像前,诵读着神圣的经文。他的金色头发依旧梳理得整整齐齐,黑色神职长袍纤尘不染,宝石蓝的眼眸低垂时,如同冻结的湖面,平静无波。
只有他自己知道,平静的表象之下,是日夜不休的炼狱。
那条红宝石项链,成了他无法摆脱的梦魇与唯一的救赎。他不敢将它示于人前,甚至不敢将它留在居所任何可能被发现的角落。最终,它被一条坚韧的皮绳取代了原本精致的银链,紧紧缠绕,紧贴着他左侧胸膛的皮肤,藏匿在最贴身的那层衬衣之下。
那位置,正好覆盖着他心脏跳动的地方。
冰冷的红宝石起初如同毒蛇的信子,紧贴着皮肤,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和惊悸。每一次心跳,都像在撞击着这块来自深渊的烙印。主持弥撒时,当圣体饼被举起,耀眼的圣光洒满祭坛,伊登能清晰地感觉到胸口那块石头散发出的、与之格格不入的妖异存在感,仿佛一个潜伏的恶魔,在亵渎着最神圣的仪式。它沉重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冷汗瞬间浸透内衫。他必须用尽全力攥紧圣杯的杯脚,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才能抑制住身体本能的颤抖。
然而,痛苦与禁忌之外,还有一种更可怕的东西在滋长。当深夜独处,当万籁俱寂,当冰冷的月光透过高窗洒落在他狭窄的床铺上,那紧贴皮肉的宝石,竟会被他的体温一点点焐热。
这微弱的,属于他自身的暖意,却成了最致命的诱惑。仿佛达米安残留的温度,隔着冰冷的石头和漫长的时光,再次传递了过来。这隐秘且无人知晓的暖意,像毒藤般缠绕上他的心脏,将那些被强行压抑的记忆,那些带着血腥味和灼热气息的画面,疯狂地从灵魂深处拉扯出来。
达米安低沉沙哑的声音,黑发拂过他颈侧时微痒的触感,那双血红瞳孔深处燃烧的火焰,滚烫胸膛下强劲的心跳,那个绝望缠绵到令人窒息的吻……所有被神圣教规斥为污秽的,被日夜忏悔祈求宽恕的记忆碎片,在这块紧贴心口的红石无声的召唤下,变得无比清晰,无比鲜活,带着摧毁一切的力量席卷而来。
又是一个被浓重夜色包裹的夜晚。教堂的钟声早已敲过午夜,万籁俱寂,连巡夜修士的脚步声都消失在远处冰冷的石廊尽头。
伊登没有点灯。他独自坐在自己那间位于教堂塔楼阴影下、狭小得仅能容身的房间里。唯一的窗户被窗帘遮挡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面清冷的月光和窥探的可能。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他自己压抑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黑暗中,他缓缓解开了神职长袍最上方的几颗骨质纽扣,然后是里面那件粗糙的亚麻衬衣。冰冷的空气瞬间侵袭上裸露的胸膛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摸索到紧贴心口的那一小块坚硬凸起——被皮绳紧紧束缚的红宝石。指尖先是小心翼翼地触碰,如同触碰滚烫的烙铁,随即猛地攥紧。
冰冷的皮绳和坚硬的宝石棱角深深陷入掌心和胸口的皮肉,带来尖锐的刺痛。但伊登仿佛感觉不到。他紧紧地、用尽全身力气攥着它,仿佛要将这颗不祥的石头,连同它承载的所有记忆与情感,一起狠狠按进自己的心脏,揉碎,融合。
黑暗中,他看不见宝石的颜色,却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它的存在。它不再仅仅是冰冷和沉重。在被他体温浸透,被他绝望紧握的此刻,它仿佛活了过来。像一个沉默,拥有心跳的活物,紧紧吸附在他的皮肉之上,贪婪地汲取着他的温度,他的生命力,也将他深埋的渴望和痛苦源源不断地反哺回来。
伊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却无法冷却胸腔内翻腾的熔岩。他缓缓的一遍又一遍用指腹摩挲着宝石光滑而坚硬的表面。每一次滑动,指尖下冰冷的触感和内心汹涌的灼热都形成惨烈的撕扯。黑暗中,达米安那双血红的眼睛仿佛就在咫尺之外凝视着他,带着永恒的诘问与洞悉一切的悲悯。
“达米安……” 一个破碎到几乎不成调的名字,从他紧咬的牙关间艰难地溢出,轻得如同叹息,却又沉重得如同垂死者的呢喃。这名字在寂静的黑暗中回荡,带着无尽的思念与深入骨髓的痛楚,仿佛是他灵魂深处唯一的祷词,唯一的救赎,也是……唯一的罪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