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夜晚。狂风如同愤怒的巨兽,疯狂撕扯着柏林城。惨白的闪电一次次撕裂厚重的夜幕,随之而来的炸雷震得古老的教堂石墙都在微微颤抖。冰冷的雨水瓢泼而下,冲刷着肮脏的街道,汇成浑浊的溪流。
达米安站在教堂那扇沉重的橡木门外。雨水彻底浇透了他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和胸前那道疤痕的轮廓。黑色的发带早已被雨水冲散,湿透的黑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颈侧,几缕发丝下,那双血红的眼睛在闪电的映照下,亮得惊人,燃烧着不顾一切的火焰。风雨声掩盖了他急促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他抬起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重重地敲响了那扇隔绝了两个世界的门。
教堂内,昏黄的烛火在穿堂风中剧烈摇曳,将圣像的影子拉扯成张牙舞爪的怪物。伊登刚刚结束一场在雷声中显得格外心神不宁的晚祷,正准备回到他那个狭小冰冷的房间。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在这狂躁的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惊心动魄。一股寒意瞬间窜上伊登的脊背,某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脏,走到门边,缓缓拉开了沉重的门栓。
门外的景象让他瞬间倒抽一口冷气,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
达米安!
他就那样站在肆虐的风雨里,浑身湿透,狼狈不堪。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不断滑落,流过那道在惨白电光下更显狰狞的疤痕,汇入紧贴着脖颈的湿发。黑色的衣物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胸膛轮廓,那道斜贯胸口的疤痕在湿透的布料下清晰可见。但他站得笔直,像一柄插在风暴中的剑。最让伊登心神俱震的,是那双眼睛。血红的瞳孔穿透雨幕,牢牢地锁住他,里面翻涌着疲惫、脆弱,但更多的是无法扑灭的、近乎疯狂的炽热渴望,那火焰比平安夜时更加灼人,带着一种飞蛾扑火般的决绝。
“你……”伊登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恐,却又在惊恐之下,翻涌起一丝连他自己都痛恨的、无法抑制的欣喜,如同黑暗中的毒花悄然绽放。“你怎么来了?!这么大的雨……” 他想后退,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冰冷的石地上。
达米安扯动了一下嘴角,雨水流进他的唇缝。他的声音穿透哗哗的雨声,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却又蕴含着风暴般的力量:“我们敬爱的神父,”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般缠绕着伊登,“还愿意接受我这个在风雨中漂泊的、无处可去的可怜灵魂吗?” 那“可怜”二字,被他念得带着一丝自嘲的苦涩,但那双血红的眼睛,却死死盯着伊登,里面燃烧的火焰没有丝毫减弱。
伊登被钉在原地,宝石蓝的眼眸剧烈地颤动着,映着门外达米安湿透的身影和教堂内摇曳的烛光。惊惧、担忧、愤怒、被冒犯的神圣感……还有那该死的、汹涌而来的心疼和几乎要冲破堤坝的隐秘渴望,在他心中掀起滔天巨浪。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身让开,声音紧绷得如同即将断裂的弓弦:“进来!你会死的!” 他一把将浑身冰凉的达米安拽进相对干燥的教堂门廊。
沉重的木门在身后轰然关闭,隔绝了外面狂暴的世界,却将门内两人之间无声的风暴推向了顶点。
冰冷的雨水顺着达米安的发梢、衣角不断滴落,在教堂光洁的石板地面上迅速汇聚成一小片污浊的水洼。水珠沿着他深刻的脸部轮廓滑下,滴落在那道疤痕上,仿佛血泪。伊登手忙脚乱地从旁边的圣器室拿出一条粗糙的亚麻布巾,动作近乎粗暴地按在达米安湿透的头上,试图擦干那不断滴落的、象征着闯入与混乱的雨水。他的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对方冰冷的脸颊和湿漉漉的黑发,那冰冷的触感却像烙铁般烫着他的指尖。
“达米安,” 伊登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目光从对方那在湿发下更显深刻、带着疲惫与执拗的脸庞上移开,艰难地投向圣坛上方那尊巨大的、悲悯俯视众生的苦像,“我们……我们不应该这样!你明知道!我是神父!而你……” 后面的话被巨大的痛苦扼住,无法成言。神父与异教徒,圣洁与污秽,光明与黑暗……这些沉重的枷锁再次勒紧他的脖颈,让他窒息。
达米安没有动,任由伊登略显粗暴地擦拭着。他只是抬起那双血红的眼睛,穿透教堂内昏暗的光线,死死锁住伊登因为激动和痛苦而微微泛红的侧脸。他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踏着脚下自己带来的水渍,更深地走进了圣堂。雨水从他身上滴落的声音,在空旷寂静的教堂里被无限放大,如同倒计时的鼓点。
“伊登,”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块投入伊登心湖,激起痛苦的涟漪,“世俗的定义,教会的规条,冰冷的石墙和那些写在羊皮纸上的古老戒律……” 他停顿了一下,血红的眼眸扫过教堂内庄严的圣像、燃烧的长明烛、冰冷的石柱,最终回到伊登苍白而紧绷的脸上,“难道这些……就足以宣判我们之间发生的、存在的一切,都是虚无,都是罪恶?就足以……抹杀它吗?” 他的质问并不激烈,却带着一种洞穿灵魂的力量,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狠狠凿在伊登信仰与情感剧烈冲突的裂缝上。
就在此刻,一道前所未有的、惨白刺眼的巨大闪电如同上帝的利剑,瞬间劈开了教堂高处的彩绘玻璃窗!瑰丽而诡异的蓝紫色光芒瞬间倾泻而下,将整个圣堂映照得如同鬼域。紧接着,一声几乎要撕裂耳膜的恐怖雷声轰然炸响。整个教堂仿佛都在颤抖,石墙嗡嗡作响,烛火疯狂摇曳,几近熄灭。
伊登身体剧烈地一颤,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了一步。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分不清是源于这毁天灭地的自然之威,还是源于达米安那直指他灵魂深处的拷问,抑或是……源于他自己内心深处那早已摇摇欲坠、岌岌可危的信仰堤坝。
冰冷的雷光中,达米安的身影如同从地狱归来的魔神,湿透的黑发贴在额前,血红的眼眸在闪电的映衬下亮得骇人,胸前那道疤痕在湿透的衣衫下如同一条活着的、狰狞的毒蛇。他看到了伊登眼中瞬间涌起的巨大恐惧和几乎崩溃的脆弱。
短暂的死寂笼罩了雷声余威下的教堂。只有雨水滴落的单调声响和烛火挣扎燃烧的噼啪声。伊登靠在冰冷的石柱上,急促地喘息着,脸色惨白如纸。他紧紧闭了一下眼睛,仿佛要将所有的软弱和动摇都强行压回黑暗的深渊。再次睁开时,那宝石蓝的瞳孔里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疲惫和冰冷的决绝。他避开达米安那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望向门外依旧肆虐的、如同末日般的风雨。
“达米安,”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飘落的羽毛,却带着千钧的重量,每一个字都耗尽了他残存的力气,“等雨停了……你就走吧。”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量来宣判,“我们之间……没有可能。从来……就没有。” 最后几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像最锋利的冰锥,刺穿了两人之间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牵连。
达米安眼中那燃烧了一路的、带着最后一丝希冀的火焰,在伊登冰冷的话语中,如同被浇了一桶冰水,骤然黯淡下去,最终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沉重的灰烬。他久久地、沉默地凝视着伊登。神父的侧脸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那么遥远,那么冰冷,那么……不可触碰。仿佛刚才那个在闪电下流露出脆弱的人,只是一个幻觉。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淌。只有雨水敲打彩窗和屋顶的声音,单调而永恒。
良久,达米安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笑容空洞而苦涩。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过石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某种最终的了悟:
“伊登,” 他叫着他的名字,血红的眼眸深处是望不到底的深渊,“你说过……这世间所有的爱,都是上帝的恩赐,是圣灵点燃的火花……” 他的目光扫过圣坛,扫过十字架,最终定格在伊登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上,“那么,告诉我……” 他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撕裂灵魂的力度,像垂死者最后的诘问:
“为何独独我们的爱,却被烙上‘罪恶’的印记,被你的上帝……如此厌弃?”
伊登的身体猛地一震,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他倏地转过头,宝石蓝的眼眸瞬间睁大,瞳孔因巨大的冲击而紧缩!他看着达米安,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如同秋风中的枯叶。他张了张嘴,试图辩解,试图用那些烂熟于心的教条来武装自己,试图喊出“这不是爱!这是魔鬼的诱惑!”……然而,所有的声音都被死死堵在了喉咙深处,只剩下无声的、剧烈的痉挛。
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那双湛蓝如教堂穹顶、此刻却盛满了无边痛苦与绝望的眼睛,无声地、死死地回应着达米安血红的诘问。冰冷的雨水依旧从达米安身上滴落,砸在石板地上,那声音在死寂的教堂里,如同绝望的丧钟,一声声,敲在两人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