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冬日,铅灰色的天空低垂,仿佛一块浸透了冰水的裹尸布,沉沉地压在圣尼古拉教堂哥特式的尖顶之上。寒风如刀,裹挟着细碎的冰粒,刮过空寂的街道,抽打着行人麻木的脸颊。积雪被踩踏成肮脏的泥泞,又被夜间的严寒冻结,形成凹凸不平、冰冷滑溜的陷阱。
在这片肃杀与死寂中,达米安·法克纳如同一缕不散的幽魂,在城市的阴影与光明的边缘游荡。他失去了灵魂的重量,只剩下一个被巨大空洞和无处宣泄的绝望所驱动的躯壳。标志性的黑色微长发随意束在颈后,几缕散乱的发丝被寒风吹拂,黏在苍白瘦削的脸颊上。那双血红色的眼眸,曾经燃烧着不羁的野火与对自由的狂热,如今却只剩下冰冷的余烬,空洞地映照着这个他早已厌倦的世界。那眼神,比柏林最深的冬夜还要寒冷,还要绝望。
挑战教会的权威,做出那些足以让最狂热的异端审判官都瞠目结舌的离经叛道之事,成了他唯一能感受到自己还活着的证明。他不再精心策划,不再顾忌后果。昨夜,他用腥红的油漆在圣米迦勒教堂雪白的石灰岩外墙上,涂满了亵渎神圣的符号和尖刻的嘲讽;前日,他趁着夜色潜入主教的私人葡萄园,将那些象征教会财富与享乐的珍贵藤蔓连根拔起,付之一炬,火光映亮了他面无表情的脸和胸前那道在寒风中若隐若现的、触目惊心的陈旧疤痕和挂在胸前的银质逆十字项链。每一次挑衅,都像是一次绝望的自毁,一次对着冰冷神像吐出的带血唾沫。
对他而言,这世界已是一片荒芜的冰原,寸草不生,寒冷彻骨。除了伊登,被困在冰冷圣殿里的神父。可正是伊登,用神父的职责和冰冷的十字架,亲手砌起了隔绝他们的高墙,用信仰的锁链,斩断了他们之间最后一丝微弱的联系。伊登的拒绝,是插在达米安心口最深的毒刺,日夜不停地搅动、溃烂,将他的灵魂彻底放逐。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最终停在“黑羊”酒馆破败的橡木门外。这是柏林城边缘地带一个三教九流汇聚的巢穴,也是他那些不愿被教会条框束缚的“同类”偶尔聚集的地方。酒馆里浑浊的空气裹挟着劣质麦酒、汗臭和烟草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喧嚣的人声和走调的鲁特琴声嗡嗡作响。
达米安径直走向吧台,血红的眸子扫过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没有停留。他无视了酒保的询问,直接抓起旁边客人刚倒满的一大杯黑啤酒,在对方惊愕的目光中仰头灌下大半。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口的灼痛。
“砰!”空酒杯被他重重砸在油腻的吧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引得周围瞬间安静了几分。达米安毫不在意那些投来的或好奇、或畏惧的目光。他伸手入怀,掏出一枚在昏暗油灯下闪烁着幽冷光泽的银质圣餐杯——那明显不属于这肮脏酒馆的圣物。杯壁上精细的宗教浮雕在污浊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讽刺。
他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毫无笑意的弧度,血红的眼睛扫视全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喧嚣的、令人心悸的嘶哑:“看啊,神圣的容器……盛装过主的‘宝血’。”他刻意加重了那个词,带着浓浓的亵渎意味,“现在,它只配装这肮脏酒馆里的马尿!”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翻,将圣餐杯口朝下,“哐当”一声,狠狠扣在了吧台上残留的酒渍里。银杯在污秽中滚动,发出刺耳的噪音。
“达米安!”一声压抑着怒火的低吼从酒馆角落传来。
达米安缓缓转过头。奈吉尔和琳娜正快步穿过人群走来。奈吉尔有着一头修剪得干净利落的淡棕色头发,此刻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精明和沉稳的脸上布满了焦虑与不赞同,青苹果绿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琳娜紧跟在丈夫身边,红棕色的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朴素的发髻,黑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深切的担忧,紧紧盯着达米安。
奈吉尔一把抓住达米安的手臂,力道很大,试图将他从吧台边拉开。“你疯了吗?!”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你知道现在外面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我们?盯着你?教会那群鬣狗正愁找不到借口把我们都扔上火刑架!你倒好,自己把脖子伸过去,还嫌不够快?!”
达米安任由他抓着,血红的眸子冷冷地看着奈吉尔,里面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死寂的荒原。“眼睛?”他嗤笑一声,声音冰冷,“让他们看。我达米安·法克纳行事,何须躲藏?”他挣开奈吉尔的手,目光扫过周围噤若寒蝉的酒客,“我一人所为,与组织无关。你们,”他的目光回到奈吉尔和琳娜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疏离,“尽可撇清。”
“撇清?!”琳娜忍不住上前一步,黑色的眼睛里涌上泪水,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达米安,你以为我们在乎的是撇清关系吗?我们在乎的是你!是看着你这样……这样去送死!”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声音带着恳求,“想想伊登神父!想想他……他如果知道你这样……”
“伊登?”达米安血红的瞳孔骤然收缩,仿佛被这个名字狠狠刺中。他猛地抬手,用力按住自己左侧胸膛那道狰狞的疤痕下方,仿佛那里正承受着无法言说的剧痛。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极其痛苦的神色,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冰冷和疯狂覆盖。“别提他!”他低吼,声音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那个懦夫……用他的上帝和职责,亲手把我推下了悬崖!他选择了他的十字架,他的冰冷石墙!他……”后面的话被剧烈的喘息打断,血红的眼眸里翻涌着刻骨的痛楚与恨意。
奈吉尔看着达米安眼中那的绝望,心中一凛。他太了解达米安了,这种状态下的他,什么都听不进去,只会朝着毁灭的深渊一路狂奔。他强压下怒火,换了一种更沉痛的语气:“达米安,听着。我们不是怕死。我们跟着你,是因为相信你能带大家找到一条活路,一条不被教会绞索勒死的路!不是看着你像个……像个求死的疯子一样,用最愚蠢的方式去激怒他们!你这是在把所有人的希望都踩在脚下!包括你自己的!”
琳娜也再次开口,声音带着哭腔后的沙哑:“达米安,别这样。求你了。一定有别的办法……活下去,才有希望。你这样……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想想我们,想想……那些还在依靠你的人。”此刻她看向达米安的眼神,充满了对至亲之人即将坠落的恐惧。
酒馆里一片死寂,只剩下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粗重的呼吸声。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吧台边这三个人身上。
达米安静静地听着。奈吉尔话语里的责任,琳娜眼中的哀求和恐惧,像冰冷的针,一根根扎在他早已麻木的心上。然而,那片巨大的由伊登的拒绝所撕开的空洞,吞噬了所有微弱的暖意。责任?希望?活下去?这些词在他此刻的世界里,苍白得如同窗外飘落的雪花,转瞬即逝,毫无意义。
他血红的眼眸缓缓扫过奈吉尔写满焦虑的脸,琳娜泫然欲泣的黑眸,最后落回吧台上那枚倒扣在污秽中的圣餐杯。杯壁的浮雕在昏暗的光线下扭曲变形,像一个无声的嘲笑。
良久,他极其轻微地摇了一下头。那动作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了无生趣的漠然。
“希望?”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冰冷如铁,“我的希望……已经被埋葬在东郊冰冷的石头下了。”他抬手,不是去拿酒杯,而是用指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意味,抚过自己胸前那道狰狞伤疤的凸起。旧伤的触感透过衣物传来,提醒着他过往的伤痛,也讽刺着他此刻心口那更新、更深的、永远无法愈合的创口。
他不再看奈吉尔和琳娜。血红的眸子抬起,穿透酒馆污浊的空气和破败的木窗,仿佛看到了那座矗立在城市中心、在铅灰色天空下散发着冰冷威严气息的圣尼古拉教堂的轮廓。那里,囚禁着他唯一的“光”,也是他所有绝望的源头。
一股更加汹涌、更加不顾一切的毁灭欲,如同冰冷的岩浆,在他空洞的胸腔里沸腾起来。挑战教会?不,那太温和了。他要撕碎那虚伪的面纱,他要让那冰冷的圣殿感受到他的痛楚,哪怕只有万分之一。
在奈吉尔和琳娜绝望的目光注视下,达米安猛地转身,黑色的大衣下摆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他不再理会身后的呼唤,不再顾忌任何后果,如同被无形的风暴裹挟,大步流星地冲出了“黑羊”酒馆污浊温暖的空气,重新投入柏林冬日刺骨的严寒之中。
寒风瞬间卷走了酒馆里带出的最后一丝暖意,像无数冰冷的针扎在脸上。他毫不在意,甚至觉得这酷寒才能稍稍麻痹心口那噬骨的痛。他目标明确,步伐快得惊人,黑色的身影在积雪未消的肮脏街道上急速穿行,像一道投向地狱的黑色闪电,直指城市中心——那座象征着信仰与禁锢的巨大石堡,东郊教堂。
奈吉尔和琳娜追到门口,只看到达米安决绝的背影迅速消失在街角的寒雾里。
“他要去教堂……”琳娜的声音带着哭腔,死死抓住奈吉尔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他要去做什么?!奈吉尔,快拦住他!”
奈吉尔脸色铁青,青苹果绿的眸子里充满了无力感和深重的忧虑。他看着达米安消失的方向,拳头紧握,指节发白。“来不及了……”他沙哑地说,声音里充满了不祥的预感,“他现在……什么都做得出来。”他猛地转身,对着酒馆里几个还处于震惊中的同伴低吼:“都散开!立刻!今天谁也没见过他!快!”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带着恐惧四散而去。奈吉尔拉着琳娜,迅速隐入旁边一条狭窄黑暗的小巷。琳娜靠在冰冷的砖墙上,身体还在微微发抖,黑色的眼睛里满是惊恐的泪水:“怎么办……奈吉尔……他会被抓住的……会被烧死的……”
奈吉尔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目光却死死盯着大教堂方向灰暗的天空,声音沉重:“祈祷吧,琳娜……祈祷他……只是去砸块玻璃……” 但他心里清楚,达米安那双血红的眼睛里燃烧的,是远比砸玻璃更疯狂、更绝望的火焰。那火焰,足以焚毁一切,包括他自己。
达米安的身影在寒风中越来越快,越来越接近那座巨大的、散发着无形威压的冰冷石堡。圣尼古拉大教堂的轮廓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愈发巍峨而森严。他胸前的旧伤疤在奔跑中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心口那处新生的、永远无法结痂的伤口。伊登冰冷决绝的驱逐声,如同跗骨之蛆,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走!离开柏林!走得越远越好……永远……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痛楚化作了燃料,点燃了他灵魂深处最暴烈的反抗。他不要走!他偏要出现在伊登面前!出现在这囚禁了他所爱之人的冰冷圣殿面前!他要让伊登看看,让这该死的教堂看看,被逼到绝境的异教徒,会爆发出怎样毁灭性的力量!
他冲上教堂前空旷冰冷的广场。寒风呼啸着卷起地上的残雪和枯叶。几个零星的路人看到这个眼神血红、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黑衣男人,都惊恐地避让开。
达米安在巨大的橡木门前停下脚步。门紧闭着,上面雕刻着繁复的宗教图案,像一张冷漠无情的巨口。他抬起头,血红的眼眸死死盯着教堂高耸入云的尖顶,仿佛能穿透厚重的石墙,看到里面那个金发蓝眸的身影。他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如同刀子割进肺腑,却让他更加清醒,更加疯狂。
然后,他猛地抬起脚,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踹向那扇沉重的、象征着神圣不可侵犯的大门!
“砰——!!!”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撞击声,如同惊雷般在寂静的广场上炸开,震得门框上的积雪簌簌落下。那声音,是绝望的嘶吼,是挑战的宣言,是一个灵魂在彻底沉沦前,向着禁锢他的冰冷世界,发出的最后、最响亮的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