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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虚假的黎明

梦中说话

新闻是从三天前开始变调的。

最先是一家地方台。晚间新闻的最后三分钟,主持人用一种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语气,念出了那条通稿:“……据警方内部人士透露,此前在本市及周边地区活动的两个大型地下犯罪组织,已于近期被基本摧毁。主要头目或死亡,或被捕,其组织架构已呈瓦解态势……”

然后,像雪崩一样。

第二天一早,所有门户网站、社交平台、短视频App的首页都被同一个话题刷屏。#城市安全了#。没有官方发布会,没有确切的案件编号,没有任何一个名字被公布。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说的是“古教会”和“审判之眼”。那两个让这座城市在深夜不敢关灯的名字。

评论区里,有人在哭。不是伤心的哭,是那种憋了太久、终于可以释放的、带着笑的哭。“我表哥就是被他们害的,失踪三年了,现在终于可以给他上坟了。”“终于可以让我女儿自己走夜路了。”“感谢警察!感谢国家!”

转发、点赞、打赏。一条短视频,拍的是警局门口被人悄悄放下的鲜花,不到两小时点赞破百万。直播平台上有主播连夜赶制横幅——“致敬英雄”,拉到了市局门口。有人放鞭炮。不是过年那种稀疏的、礼貌性的鞭炮,是把整条街炸成红色碎屑的那种鞭炮。

林峰烨站在指挥中心的窗前,看着楼下那群聚集的市民。有人举着手机在直播,有人在哭,有人在喊“警察叔叔辛苦了”,还有人把一箱箱矿泉水、方便面堆在门卫室外面,不留名,转身就走。他看了很久,然后拉上了窗帘。

“这不对。”他低声说。

身后没有人回答。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不对。古教会是零灭的,审判之眼也是零灭的。警方只是去收了网。功劳簿上写的是警察的名字,但刀是零磨的。可是公众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他们需要一个英雄。而警方,是他们唯一能看到的、站在光里的那个。

技术科的老吴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平板,脸色不太好看。

“林队,舆情监控……有点失控了。”

他递过平板。屏幕上是一个直播间的画面,两百万人在线。主播是个年轻人,林峰烨不认识,但那年轻人身后的背景他认识——是市局的大门。他在直播献花。弹幕飞得看不清内容,只有偶尔几条能捕捉到:“警察太牛了!”“这下七日也不敢动了吧?”“七日?七日是谁?不是早被灭了吗?”

林峰烨把平板扣在桌上。

“七日”这两个字像一根刺。公众已经忘了。或者说,他们从来就没真正记得过。七日不像古教会那样偷偷摸摸地收台阶,也不像审判之眼那样高调地发推送。七日干的事——运钞车、银行、直升机撒钱——在公众眼里更像是一场行为艺术,而不是犯罪。加上古教会和审判之眼覆灭的“光芒”太耀眼,七日被衬托得像个过气的配角。

但林峰烨知道,七日还在。零还在。

当天晚上,市局终于召开了新闻发布会。新闻发言人站在台上,念了一份措辞严谨、字数刚好的通稿。措辞很专业,没有提任何一个组织的名字,只说“成功摧毁两个长期盘踞本市的特大犯罪团伙”。台下掌声雷动。记者们的手举得像森林,但发言人只点了几个主流媒体。问题是准备好的,答案也是准备好的。没有人问七日,没有人问“零”,没有人问“为什么这两个组织会突然同时覆灭”。

发布会结束后,有记者追出来,想问“还有没有其他团伙在活动”,新闻官微笑着摆手,说“目前的成果已经足够振奋人心”。

那天晚上,城市的夜空被烟花点亮。不是政府组织的,是市民自发的。有人在江边放了半小时的礼花,每一声炸响都引起人群的欢呼。孩子们骑在父亲的肩头,指着天空喊“好漂亮”。老人们坐在长椅上,笑着看。情侣们拥抱、接吻。

这是属于他们的夜晚。属于“终于安全了”的夜晚。属于“正义战胜了邪恶”的夜晚。

零坐在他那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面前的墙上挂着十几块屏幕。每一块都播放着不同频道的新闻直播,每一块都在说同样的事——古教会和审判之眼覆灭,市民狂欢,警方的功绩被一遍又一遍地歌颂。他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没有喝,只是端着。血瞳映出屏幕上那些欢呼的脸、那些烟花、那些鲜花、那些举着手机直播的手。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咖啡,一饮而尽。杯底残留的咖啡渍在白色瓷壁上留下一圈暗色的痕。他放下杯子,拿起桌上的遥控器,关掉了所有屏幕。房间陷入黑暗。

黑暗中,他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在对某个不存在的人说话。“跳吧。跳得越高,摔得越狠。”

他站起来,走向门口。门开了一条缝,走廊的光渗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墙上。他没有回头,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房间里再也没有任何声音。只有墙上的屏幕还残留着刚才的热度,慢慢冷却。窗外,烟花还在炸响。欢呼声、鞭炮声、音乐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巨大的、荒诞的交响乐。而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零已经走进了另一片黑暗。他知道,这些欢呼不是给他的。但总有一天,他们会想起他。不是想起,是——被他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