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继承

又过了五天。

王磊正在办公室写另一份报告，张静敲门进来，表情很奇怪，像是不确定自己该不该说。

“王队，有人来自首了。”

“谁？”

“他自称沈东，是沈德茂的儿子。说前几天那些案子他也参与了。”

王磊放下笔，拿起外套。“现在人在哪？”

“在接待室。他说要当面跟你谈。”

沈东二十五岁，戴一副银色边框的眼镜，穿着黑色羽绒服和牛仔裤，头发剪得很整齐，看起来就像县城里那些事业单位的普通年轻人。他坐在接待室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叠A4纸，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字。他看到王磊进来，站起来，点了点头，动作很自然，没有紧张，也没有抵触。

“王队长，这是我写的自述材料，你看一下。不过我还是先说一遍吧，有些东西写上去不太清楚。”

王磊坐下，没有接那叠纸，而是看着他的眼睛。“你想说什么？”

沈东推了推眼镜，开始说话。他的语速比他父亲快，条理更清晰，甚至带着一种奇怪的、不合时宜的从容。

“我爸说的不全是真的。有些事儿他没说，有些事儿他说的是错的。第一，周莉是我杀的，不是‘不知道怎么就成了杀人’。我提前准备了绳子、刀，还有催发哮喘的香水。她骂了我三个月，我计划了两个星期。那天我约她到工地看一个结算单，然后勒她，她不老实，我就捅了几刀。她有哮喘，我故意在她面前喷了她过敏的那种香水。她开始喘不上气，我想放过她来着，但她还在骂我，所以我就没管。她后来是哮喘死的。不是被我勒死的，也不是被刀捅死的。法医不是说了吗，致命的是哮喘发作。”

王磊的手指握紧了。“那强奸呢？”

沈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算什么强奸？她后来没反抗，没喊叫，她就是喘。你要非说那也算，行，算。”

王磊感觉自己的胃又开始翻腾了。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问：“还有呢？”

“赵世平的指纹。你们不是一直查不明白吗？那是我弄的。我爸杀了赵世平之后，我帮他一起分尸、搬动尸体。我从赵世平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上剪了两小块皮，装在塑料袋里，放冰箱冻着。后来每次往石头里装别人的尸体之前，我就把那两块皮拿出来解冻，戴上手套，捏着皮肤在尸块上按一下。留下指纹。我就是想看看你们会不会发现，想看看你们发现了会怎么想。好玩。”

“好玩？”王磊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沈东笑了一下。“对啊，好玩。我爸不懂这些，他觉得那是多此一举。但我觉得，你不觉得挺有意思的吗？一个死人，死了一年两年了，他的指纹却出现在一个更晚死的人身上。你们会怎么想？赵世平是帮凶？赵世平从坟里爬出来作案？还是你们的检测出了问题？反正不管你们怎么想，都会浪费很多时间。”

王磊把话题拉回来。“林国强呢？你爸说是他杀的。”

“林国强是我爸杀的。我当时还在上中学，那天跟着我爸去干活，实际上就是去学。我爸让我看，说你要学会怎么处理这种事。林国强一直在骂我爸，骂他狼心狗眼，骂他不得好死。我爸就动手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人被刀捅进去是什么样子，血从胸口喷出来，溅到我爸的袖子上，后来洗了好几遍都洗不掉。我爸说，这不算什么，以后你能面对更狠的。后来我确实面对了，比他更狠。”

沈东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就像在讲一个昨天看的电影。

“那两个高中生呢？”

“那真是捡的。我爸去水渠钓鱼，看见了那俩袋子，以为是硅胶娃娃，拿回来一看是尸体。我当时说，这东西不行，别放咱们的石头里，万一查出来跟咱们没关系的事，说不清楚。我爸说，石头那么多，空着也是空着。就放进去了。”

“苏晓手腕上的红绳，你们动过没有？”

沈东想了想。“没动。原来就系在手腕上。我把它塞进塑料袋里的时候还专门注意不要弄断了，因为那东西挺好看的。”

王磊合上了笔录本。他已经不想再问了。沈东自己倒又说了一句：“我觉得我爸是疯子。但我爸说我更像他。所以我是疯子。你抓我，我没意见。”

沈东被带走的时候，他看见王磊办公桌上放着一份“结案报告”的草稿，上面写着“沈德茂已死亡，案件拟作销案处理”。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对王磊说：“王队，那份报告你还没交上去吧？那就别交了。现在有了新的嫌疑人——我。案子还没结。”

王磊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东笑了笑，跟着法警走了。走廊里只剩下他的脚步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嗒，一下一下，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