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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平静的凶手

梦中说话

柳河镇距离县城四十公里,开车要一个小时。王磊一个人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个时间线的矛盾:赵世平的指纹是怎么跑到周莉和林国强身上的?如果沈德茂就是当年和赵世平闹翻的合伙人,他会不会知道什么?他会不会就是那个藏尸的人?

沈德茂的家在村子的最东头,三间砖瓦房,院子不大,种着一棵枣树,树枝光秃秃的。院门没有关,王磊推开铁门走进去,一眼就看见堂屋的门敞着,一个老人坐在藤椅上,面前放着一杯茶,茶水早就凉了,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

王磊站在门槛外,亮出警官证:“沈德茂?”

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慌张,没有惊讶,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说了第一句话:“来了?”

不是“你们是谁”,不是“干什么的”,而是“来了”。就像是等一个人,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王磊走进堂屋,沈德茂指了指对面的凳子,示意他坐。王磊没有坐,站着问:“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

沈德茂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嘴唇沾湿了一点,又放下。他说:“你们迟早会来的。我等了快一年了。自己下不了手自杀,就想等着你们。”

王磊的手按在腰间的对讲机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按钮。“你知道巨石阵的事?”

“知道。都是我干的。”

王磊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沈德茂从藤椅旁边的小桌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笔记本,放在桌上,推过来。“东西在里屋柜子顶上,刀和钱都在。”

王磊没有动那个笔记本,而是问了第一个问题:“为什么?”

沈德茂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然后开始说话,声音不大,语速很慢,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又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

“赵世平是个王八蛋。当年建那个公园,是我和他一起接的活。他负责设计、技术,我负责施工、设备。那些石头的外壳,是我带人浇的——先浇外面一层模子,里面是空的,等后面雕塑师来了再做表面纹理,然后灌普通混凝土填充。赵世平管后面那一步。后来老板来看进度,赵世平自己跑去汇报,说我干的都是粗活,他干的才是核心技术。老板就把他当成了总工程师,我的名字连提都没提。工钱也大部分进了他的口袋。”

他顿了顿,看了眼窗外的枣树。

“我气不过。我跟他在工地上吵了一架,当时几十号人看着。后来我就走了。但我没有真的走远。我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摸清楚了他的活动规律。他每天晚上九点多从工地出来,骑摩托车回家,路上有一段没有路灯。我在那段路上等他,拦下他,把他拖到路边的沟里,捅了他好几刀。”

王磊问:“然后呢?”

“然后我就把他的尸体拖回工地上,分了尸。那些石头的外壳是空心的,我知道哪几块还没灌填充混凝土。我就把他的尸块装进黑色塑料袋,塞进石头的空腔里,然后从赵世平自己堆放的那批水泥袋里取了几袋干料,兑水搅拌,灌进去,把表面抹平。那批水泥和之前浇外壳的是同一批号的,所以你们检测出来,水泥的固化时间都是三年前——没错,外壳是三年前的,里面的填充水泥也是三年前的。”

王磊听到这里,心里咯噔了一下。这就是他一直想不通的那个“时间差”的答案。不是尸体穿过实心水泥钻进去,也不是石头后来被打开过,而是那些石头从一开始就是空心的,凶手只是利用了预留的空腔,然后用同一批水泥封口。

“那个游客呢?”王磊问。

“林国强。他是赵世平的小舅子。赵世平失踪后,他到处找,后来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打听到我和赵世平有过节,就来找我,说他怀疑是我杀的,要报警。我就把他骗到工地上,也杀了,也切了,也装进了石头里。”

“那个女财务呢?”

沈德茂沉默了几秒钟。这一次他的表情变了,不是紧张,不是后悔,而是某种说不清的疲倦。“那个不是我杀的。那是我儿子的事。后来我开了个小建筑公司,周莉是甲方派来的财务,天天骂我儿子,嫌他干活慢,扣钱。我儿子气不过,有一天喝了酒去找她理论,后来……就杀了她。我儿子跑回来跟我说,我让他先走,我去处理尸体。我把周莉也分尸,装进了石头里。那会儿公园已经快完工了,我知道还有哪几块石头没封口。”

“那两个年轻人呢?苏晓和孙旭?”

“捡的。”沈德茂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那种笑很难形容,不是得意,不是残忍,更像是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我有回去水渠那边钓鱼,看见两个黑色大袋子扔在干渠里,以为是硅胶娃娃。那种东西我看过,工地上的年轻人有时候带来看。我就拎回去了,打开一看,是真尸体。”他挠了挠手上的老茧,“都已经烂了一部分了,但还没有全烂。我想反正石头有空位,就塞进去了。”

王磊听着这些话,身上的鸡皮疙瘩一层一层地起来。不是因为残忍,而是因为那种说话的腔调——杀人、分尸、藏匿,在他的描述里就像是往柜子里收纳杂物。他极力控制自己的语气,问道:“你的儿子?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他早跑了。你们抓我那天他就知道了,应该已经不在国内了。”

王磊没有再问。他拿起桌上的那个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地记录了赵世平、林国强、周莉三人的个人信息、行踪,以及“处理”日期。最后几页写着:“杀赵世平是气不过。杀林国强是他多嘴。杀周莉是帮我儿子出气。那俩小的是顺路捡的,不关我事。”

沈德茂被带走的时候,邻居们站在自己家门口看,小声议论着。他没有回头看任何人,也没有再说话。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终于卸下了一个背了很久的包袱。

审讯室里,沈德茂签了笔录,按了手印,所有罪供认不讳。王磊在准备结案报告的时候,想起了那个一直没解开的问题:赵世平的指纹。他翻出前面的笔录,沈德茂没有提到过他用赵世平的手指去按压其他尸体。王磊犹豫了一下,还是去问了他。

沈德茂当时正被关押在看守所的一个单间里,等待移送检察院。听到这个问题,他皱了皱眉:“什么指纹?我没碰过那些东西。”

“赵世平的指纹出现在了周莉和林国强的尸块上。”

沈德茂想了很久,说:“不知道。也许是他活着的时候碰过。”

“他活着的时候,周莉和林国强都还没死。”

沈德茂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铐上的金属光泽,嘴唇微微动了动,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三天后,沈德茂在看守所自杀了。他用床单拧成绳,拴在窗户的栅栏上,跪着勒死了自己。遗书只有一句话:“所有事都是我干的,跟别人没关系。”

王磊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吃午饭。他放下筷子,把饭盒盖上,没有胃口了。他突然想起沈德茂说过的那句话:“自己下不了手自杀,就想等着你们。”他终于等到人了。然后他死了。

王磊在结案报告的最后,加了一行小字:“犯罪嫌疑人沈德茂已死亡,案件拟作销案处理。关于赵世平指纹出现在其他死者尸块上一事,尚存疑点,建议列为存疑事项,待后续如有新证据再行核查。”

他没有办法,也没有时间再查。还有很多其他的案子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