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真相与秘密

庭审那天，县法院的大审判庭坐满了人。

沈德茂已死，不予追究刑事责任。沈东被控故意杀人罪、强奸罪、侮辱尸体罪、帮助毁灭证据罪，数罪并罚。公诉人念了半个小时的起诉书，沈东站在被告席上，没有请律师，自己辩护。他的辩护词只有几句话：“起诉书里写的那些事，大部分我都认。分尸、藏尸、按指纹、杀人强奸，都是我干的。有一件事我不认，周莉的那部分，我不认为是强奸。别的都认。”

法官问他：“你为什么要在周莉的尸块上按压赵世平的指纹？”

沈东想了想，说：“为了让你们多动脑子。一个死了两年的工程师的指纹出现在一个新死的女人身上，你们会怎么想？赵世平复活了？还是你们的检测出了错？你们不是一直想不通吗？就想不通最好。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事情都能想通的。”

审判长敲了法槌，让他注意言辞。

公诉人提供了一个细节：周莉尸块上提取到的那枚完整的拇指指纹，经过省厅和公安部两级鉴定，确定是赵世平的活体指纹——不是死皮按压形成的模糊纹路，而是清晰、完整、有汗孔和增生纹线的活体指纹。但沈东声称只是用剪下来的皮肤按压，不可能形成这样的指纹。公诉人当庭出示了法医专家的鉴定意见：剪下来的死亡皮肤纹理会发生卷曲、皱缩，按压形成的指纹印迹与活体指纹有明显区别。周莉尸体上的指纹，只能是赵世平活着的时候用拇指直接按上去的。

但赵世平活着的时候，周莉还没有死。两人的生活轨迹没有任何交集。

这个矛盾在法庭上再次被提出。沈东听到这个问题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那你们去问赵世平啊。他死了。死人不会说话。你们怎么知道我说的是真的？你们怎么知道那个指纹真的是赵世平的？也许你们从一开始就搞错了，那根本就不是赵世平的指纹，是另一个人的。只不过那个人和赵世平的指纹很像。百万分之一的概率，不代表没有。你们非要一个解释，我就给你们一个解释：意外。所有的事情都是意外。他们的死是意外，被塞进石头里是意外，指纹是意外，你们破不了案也是意外。世界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旁听席上一阵骚动。王磊坐在最后一排，他没有听沈东的发言，而是在看手机。技术队张静发来一条消息：“王队，沈德茂笔记本最后几页，在‘那俩小的是顺路捡的’那行字下面，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很淡的字：‘第三十二块石头留空’。我们去查了第三十二块石头。里面没有尸块，但是有一个密封的塑料袋，里面是三张照片和一把铜钥匙。照片上的人我们都不认识。钥匙不知道是开什么的。需要请示是否继续调查。”

王磊回复：“继续查。不要声张。”

他收起手机，抬头看向被告席。沈东正在做最后陈述，他说：“我没有什么要说的了。我就想感谢我爸。他教了我很多东西，包括怎么杀人，怎么分尸，怎么面对死亡。他是唯一一个理解我的人。现在他死了。所以我也不在乎了。你们判我死刑也好，无期也好，都一样。”

法庭当庭宣判：沈东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无期徒刑；犯强奸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一年；犯侮辱尸体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犯帮助毁灭证据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无期徒刑。

宣判的时候，沈东没有抬头。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被告席前面的地板上，那里有一道裂缝，从油漆下面露出来，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蚯蚓。

宣判结束后，王磊走出法院大门。四月的东北还冷着，风吹过来割脸。他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张静从后面追上来，喘着气说：“王队，那三张照片查到了。其中一张是一个年轻女人，背面写着‘周莉，2019年’。还有一张是两个男人合影，背面写着‘赵世平、沈德茂，2018年’。第三张照片是一个小孩，大概五六岁，背面写着‘沈东，2001年’。铜钥匙上的编号查到了，是市里一家银行的保管箱钥匙。银行档案显示，保管箱的登记人叫商万才——就是那个破产的商老板。”

王磊的烟夹在指间，半天没有吸一口。

“商老板？”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对。商万才。他三年前在银行租了这个保管箱，至今没有退租。我们需要去打开看看吗？”

王磊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的沙坑里。“开。明天就去。”

他望着法院门前那条笔直的马路，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他突然想起沈东说的那句话：世界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也许是真的没有那么多为什么。也许所有的为什么，最终都会通向一个更深的谜。那个谜不会因为你找到了答案就消失，它只会像那个第三十二块石头里的钥匙一样，打开另一扇门。

而他，王磊，一个县城的刑警队长，现在要推开那扇门。

他不知道自己会看到什么。

（巨石阵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