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磊做了一个在别人看来有些极端的决定:将三十二块巨石全部推倒,全部破碎。
镇政府的人一开始不同意。已经推了十几块了,发现的尸体足够立案侦查,剩下的石头能不能先留着?毕竟这也是财产,万一以后搞旅游开发还能用?王磊拍了桌子:“那些石头里面可能还有更多尸体,也可能藏着凶器、物证。你保留一块石头,就可能保留一个没有被发现的被害人。你负得起这个责任?”说完这句话,他自己也觉得有点过分,但他不是一个喜欢拍桌子的人,实在是这个案子的诡异程度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
县领导最终拍了板:推。
第二批推倒工作持续了三天。施工队换上了大型破碎锤,每一块石头都被小心翼翼地从各个角度分解,工人们戴着防毒面具和橡胶手套,在漫天的灰尘中翻找、捡拾黑色塑料袋。法医组的帐篷从一顶扩大到了四顶,装尸袋从十几个变成了几十个。镇上卫生院的院长亲自送来了一箱口罩和一箱消毒液,站在警戒线外面看了半天,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最终统计结果出来后,王磊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份表格,很久没动。
五具尸体。三男两女。
死者A:苏晓,女,十八岁。死因:勒死。尸体被分为六块,分别装在三块巨石中。法医在她胃内容物中检测出微量安眠药成分,说明她在被勒死之前可能已经失去了抵抗能力。没有性侵痕迹,没有其他外伤。她的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透明的护甲油。
死者B:孙旭,男,十七岁。死因:勒死。尸体分为六块,分布在另外三块巨石中。他的背部有数道已经愈合的旧疤痕,法医判断是烟头烫伤,时间大约在半年前。他的胃内容物中没有药物,但是在他的血液中检测到了笑气的残留。也就是说,他死的时候可能处于吸入笑气后的状态,或者他死前不久刚吸过。
死者C:男性,白骨化,死亡时间推测在两年前以上。身份后来确认为赵世平,五十四岁,“世界公园”的总工程师。死因是多处锐器伤,刀刺。他的胸腔肋骨上有五处刺痕,其中两处刺穿了肺部和心脏。分尸切割面与其他死者不同,更粗糙,像是用普通的木工锯而不是电动工具。他的尸块分布比较分散,占了四块巨石。
死者D:男性,半白骨化,死亡时间大约一年前。死因也是锐器伤,但是只有一刀,从左胸第三肋间刺入,直入心脏,几乎是一刀毙命。他的身份后来核实为林国强,四十一岁,外省人,两年前来附近办事,顺便参观“世界公园”,之后就失踪了。他的家属报过案,但因为是外地人,线索极少,案子一直悬着。他的分尸方式与死者C相似,但切割面稍显整齐。
死者E:女性,死亡时间约三到四周,相对新鲜。死因复杂:颈部有勒痕(非致命),身上有十三处浅表刀伤(均非致命),最致命的诱因是哮喘发作——法医在她的气管和肺部检出了大量黏液和炎性分泌物,符合急性哮喘发作的病理特征。她的尸体有明显的被强奸和奸尸痕迹。身份确认为周莉,三十九岁,“世界公园”运营公司的财务总监。她的尸块分布在六块巨石中,是被分得最碎的一个。
王磊把这些信息一一录入卷宗,然后盯着那张表格看。他注意到一个数字:五具尸体,每具被分成大约六到八块,总数接近三十到四十块。巨石阵一共有三十二块石头。这意味着,三十二块石头中,绝大部分都装了尸块,只剩下极少数是空的。如果这是同一个人所为,那么他在分尸、装袋、封水泥的过程中,一定有一个严格的计划,确保每一块石头的“利用”都精确无误。
但让王磊真正感到不安的,不是这个数字,而是死者之间的“没有关联”。一个高中女生,一个职高男生,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工程师,一个外省来的中年游客,一个三十多岁的公司财务。他们之间能有什么交集?年龄差了三四十岁,社会阶层完全不同,生活轨迹几乎没有重合的可能。
法医在拼尸复原的过程中,从好几块尸块表面的塑料袋上提取到了残缺的指纹。大部分指纹无法比对,但有几枚相对完整的,被送到了省厅做自动比对。结果出来的时候,负责技术的干警张静拿着报告,脸色有点奇怪。
“王队,有几个比对结果出来了。有一枚指纹,对比上了赵世平的档案。”赵世平就是那具白骨化的工程师,已经死了两年多。他本人的指纹出现在他本人尸体上,那很正常。但是——那枚指纹不是在他自己的尸块上提取的,而是在死者E周莉的一块躯干尸块上提取的。
一个死了两年多的人,怎么可能在几个月前才被杀的人身上留下指纹?
张静又补充了一句:“还有,赵世平的指纹也出现在了死者D林国强的一块尸块上。”林国强死了一年左右,比赵世平晚死,但赵世平的指纹又出现了。
王磊把报告放下,揉了揉太阳穴。他的脑子里闪过几种可能:第一,指纹比对出了错;第二,有人切割下了赵世平的手指,用他的手指去按压其他尸块,伪造指纹;第三,赵世平根本没死那么早,法医的死亡时间推定出了偏差;第四,这些指纹其实不是赵世平的,而是另一个未知者的指纹恰好与赵世平的某些特征点高度重合。但第四种可能性的概率太低,省厅的指纹专家说,重合的概率不到百万分之一。
王磊在白板上加了一行红字:“赵世平的指纹为何出现在周莉和林国强的尸块上?”他把这行字画了个圈,又在旁边写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这天晚上他没有回家,在办公室的折叠床上躺了一会儿。迷迷糊糊的时候,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由巨石组成的废墟中,周围是无尽的黑夜,那些石头一块一块地自己裂开,露出里面黑色的塑料袋,袋子一个接一个地鼓起来,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爬出来。他努力想跑,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像女孩的声音,说:“你为什么不想想,为什么把我也塞进去了?”
他猛地惊醒,满头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