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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寒假工

梦中说话

县刑侦大队的副队长王磊带人赶到现场的时候,雾气还没散尽。

他四十二岁,中等身材,不爱说话,干过十五年法医。出任务的时候他总带着一副老式黑框眼镜,其实不是为了看东西,是为了隔开那些血腥的画面——镜片像一扇窗户,让他觉得自己和现场之间还有一点距离。

但今天这扇窗户没管用。工人赵铁柱带着他走到碎裂的石块前,指着一个半开的塑料袋。王磊蹲下去,用不锈钢探针轻轻挑开袋口,里面的东西露出来:是一截小臂,从肘关节处断开,皮肤呈现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绳上穿着一颗塑料珠子,是那种小女孩喜欢的小饰品。王磊盯着那根红绳看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对身后的技术队说:“先从这块石头开始,把周边所有碎石全部过筛。通知殡仪馆准备冷冻柜,我们可能不止一具。”

他说“不止一具”的时候,心里其实已经有了数。那块石头碎成了五大块,每一块里面都嵌着塑料袋,从断面看,这些塑料袋是在浇筑水泥之前就被放置在内,然后整个石头一体成型。这样的藏尸手法,不可能只做一块石头。

接下来的一天半,王磊指挥施工队小心翼翼地推倒了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每一块巨石碎裂之后,都至少发现两个黑色塑料袋。法医组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连夜进行初步检验。到第三天晚上,已经确认至少有五个不同个体,其中两具腐烂严重,一具已经白骨化,一具半白骨化,还有一具死亡时间不超过两个月。

王磊把这块硬骨头交给了技术小队的法医老周。老周五十七岁,明年退休,什么尸体都见过,但他在检验那具新鲜女尸的时候,还是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不是因为这尸体被肢解得多么残忍,而是因为那些切割面太过整齐了——骨头是用电动工具锯断的,不是剁的,不是砍的,是冷冰冰、近乎工业化的切割。每一刀都精准地避开了关节,落在了骨干的位置。老周对王磊说:“这人要不是干过屠宰,要不是干过工程,总之不是第一次。”

水泥样本送去省厅检测,结果很快反馈回来:这些混凝土的固化时间在二点七年到三年之间。也就是说,巨石阵建成于三年前,水泥内部的化学成分和晶体结构都显示,这些石头从浇铸之后就再也没有被扰动过。没有新开的孔洞,没有二次浇筑的痕迹,没有裂纹修补。它们就像三年前就被浇铸成现在这个样子,然后静静地立在那里。

但尸体不行。那具新鲜女尸的死亡时间不超过两个月,与三年前浇筑的水泥形成了将近三年的时间差。尸体是如何进入一块三年前就已经固化的实心混凝土内部的?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卡在王磊的喉咙里。

四天后,第一具尸体的身份确认了。通过DNA比对,她叫苏晓,十八岁,县一中高三学生。半年前寒假期间,她在“世界公园”当过售票员,每天穿着那种仿苏格兰格子的制服,站在门口卖票,一天四十块钱。三月初开学,她没有返校,电话打不通,微信不回。父母先是以为她跟朋友出去玩,后来发现不对,报了警,但因为没有找到尸体,也没有人看到绑架或者凶杀,派出所按失踪人口处理,挂在了系统里,一直没有下文。

苏晓的父母是开早餐店的,凌晨三点就要起来和面。王磊去他们店里的时候,母亲正从滚烫的油锅里捞油条,听说女儿的尸体找到了,她手里的长筷子掉在地上,油溅到她的围裙上,她没动,整个人像冻住了一样。父亲从后厨跑出来,手里还拿着擀面杖,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了一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不是自己走的。”

苏晓的死因是机械性窒息,被绳子勒死的。法医报告上没有性侵痕迹,没有抵抗伤,指甲里没有皮屑组织,身上也没有捆綁伤。除了脖子上那道深深的勒沟,她几乎是完整的——如果忽略被肢解这件事的话。

王磊找到了苏晓的闺蜜李萌。李萌在学校走廊里被叫出来的时候,双手攥着校服袖口,指关节发白。她把王磊带到操场角落的一棵梧桐树下,眼泪一直在眼眶里转,但没有掉下来。她说:“晓晓寒假的时候交了个男朋友,叫孙旭,隔壁职高的,学汽修的。晓晓跟我说过,他一开始对她挺好的,后来她发现他吸那个笑气,还有那个电子烟里掺东西。她受不了,就提了分手。分手那天晚上,孙旭给她发了好多条语音,我听了两条,都是骂她的话,很难听,说什么‘你别想甩了我’之类的话。后来……后来孙旭也失踪了。就在晓晓失踪之后没几天。”

王磊记下了孙旭的名字和信息。他回到办公室,调出孙旭的户籍资料:十七岁,父母离异,跟着奶奶住。奶奶七十多岁,耳背,问他孙子去哪了,她说“出去打工了”,问什么时候走的,她说“好几个多月了”。家属报过案,但因为是自行离家,也没有刑事案件线索,同样是按失踪处理。

王磊又查了孙旭的手机信号、身份证使用记录、银行卡流水。身份证最后一次使用是在一家网吧,时间是苏晓失踪前两天。手机在之后第三天关机,再也没有开机过。银行卡没有取款记录,微信支付在失踪当天转出了账户里仅剩的两百三十块钱,接收方是一个不认识的账号,查下去发现是个被盗的账户。数据追踪显示,孙旭没有离开本省,没有乘坐火车、飞机的记录,也没有出现在任何酒店登记名单里。

一个十七岁的男孩,没钱、没手机、没身份证使用记录,却还在本省,那他能去哪?住桥洞?打工?如果他活着,总得吃饭,总得留下痕迹。但他像蒸发了一样。

王磊在技术队的白板上画了一条时间线。他把法医初步判断的各具尸体死亡时间写上去,突然发现一个异常:苏晓的死亡时间大约在六到八个月前,而孙旭的尸块(后来从其他石头里拼出来的)的死亡时间,反而比苏晓更早,大约在八到九个月前。也就是说,孙旭可能先于苏晓被杀,或者苏晓的尸体在被放进石头之前被冷冻过,延缓了腐烂速度,造成时间差的假象。

他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

巨石阵(建成3年,实心混凝土)

两具情侣尸体(勒死,死亡时间存在矛盾)

藏尸手法(?)

失踪的孙旭(已发现部分尸块,确认死亡)

凌晨一点多,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下雪了,细碎的雪粒打在玻璃上,沙沙响。他想起那个手腕上的红绳,想起早餐店母亲掉在地上的长筷子,想起李萌攥着校服袖口的白手指,想起老周骂的那句脏话。他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灭了。

明天,还要继续推倒剩下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