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传言

“世界公园”在辽宁西部，靠着一条干涸的河套。九十年代末，有个姓商的老板发了横财，满世界跑了一圈，回来就砸下两千万，在这片鸟不拉屎的地方建了个微缩景观群。埃菲尔铁塔是仿的，比真的小一半，但钢架结构一模一样，刷的铁锈色漆；狮身人面像倒是真材实料，水泥浇筑，就是鼻子没掉——商老板特意嘱咐过，鼻子要做完整的，谁让咱中国人讲究个圆满。最下本钱的是一比一复刻的英国巨石阵，三十多块萨尔森石，每块高四五米、宽两米多、厚一米出头，重二十多吨，全用钢筋混凝土浇筑，表面用酸蚀和打磨做旧，远远看去像被风雨剥蚀了几千年。

商老板带着记者参观时，指着那些石头说：“这是世界第九大奇迹。你们等着，三年之内，游客从北京排到沈阳。”他说这话的时候，肚子挺着，嘴角挂着一种已经看到未来的笑容。

然后他就破产了。

没人说得清原因。有的说他去澳门赌钱输光了，有的说他被合伙人做局坑了三千多万，还有的说他根本没破产，是故意装的，为的是躲债。反正那几年，商老板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后来有人在镇子东边的平房区见过他，头发全白，腰弯了，拄着一根铁管当拐棍，偶尔到超市买挂面，付钱的时候从塑料袋里掏出一把毛票，手指哆嗦得厉害。

就是那时候，“藏金条”的传言开始在镇上流传。

酒喝到半夜，有人拍着桌子说：“你们想啊，那老家伙把挣的钱都藏哪儿了？银行？他欠一屁股债，银行早冻结了。那些石头，建的时候他就说过，‘这些石头比银行保险柜还结实’。说不定他早就把金条浇到水泥里头了。”

另一个说：“那他后来回去挖出来不就完了？”

“你傻啊，那么大一块石头，你一个人搬得动？再说，那地方后来锁起来了，外人进不去。他要是自己进去砸石头，嗡的一声，全镇都听见了。他就是等着，等风声过了，找个施工队来修‘加固’，顺便把金条弄出来。”

这传言越传越真，最后连县里卖菜的都知道了。有几个胆大的年轻人半夜翻墙进过“世界公园”，拿着手电筒和锤子，找到最大的一块石头，叮叮咣咣敲了半天，只崩下来几块水泥渣子，震得虎口发麻。他们趴在石头上听回声，那声音闷得像打在肉上，没有任何空心的迹象。领头的小伙子说：“操，老东西骗人的。”然后他们就走了，临走时偷了路边一个铁质指示牌，卖了二十块钱。

再后来，小镇撑不下去了。没有游客，连看门的大爷都三个月没发工资，把钥匙扔在门口自己走了。野草从石缝里长出来，铁丝网生锈倒塌，“世界公园”变成了一堆沉默的巨型破烂。镇政府贴过几次公告，说要招商引资盘活资产，没人接盘。到了去年年底，终于下定决心：全部推掉，土地复耕。

推土机是十二月三号进场的。那天雾很大，开推土机的司机叫赵铁柱，干了二十年拆迁，什么房子都拆过，就是没拆过世界名胜。他嘴里叼着烟，挂上档，朝着第一块巨石碾过去。那石头正对着东边日出方向，据说是按照英国原版巨石阵的夏至日出的轴线摆放的，但赵铁柱不管这些。他把油门踩到底，铲刀撞上石头的底部，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之后，石头倾斜、倒下，砸在坚硬的土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像炮仗炸在棉被里。

石头摔碎了。

不是裂成几块，而是沿着某种预制接缝整整齐齐地碎成四五瓣。烟尘散去，赵铁柱跳下驾驶室，走近去看。他看到碎开的石头里面，露出一个黑色的塑料袋，被水泥浆糊过，几层缠绕，鼓鼓囊囊的。他用铁锹捅了一下，塑料袋破了。

一股臭气扑鼻而来，不是垃圾堆那种酸臭，也不是死老鼠那种腐臭，而是一种混合着化学药剂、人体油脂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腥味的恶臭。赵铁柱捂着鼻子后退了两步，胃里翻江倒海，蹲下来干呕了一阵。等他缓过神来，眯着眼往袋子里看了一眼——是一只人脚，脚趾上的指甲盖还涂着暗红色的指甲油，一半已经脱落了。

赵铁柱掏出手机，手抖得按了三次才拨通110。

“你们快来……世界公园，那个假石头里面……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