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一个火苗,烧了起来。
我到周府的时候,是个黄昏。
周元济站在二楼的露台上,手里端着一杯葡萄酒,正看着院子里的喷泉发呆。管家领着我穿过前厅,上楼,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先生,人到了。”
周元济没回头,只是抬了抬手。管家退下去,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
“过来。”他说。
我走到他身边。从这个角度看下去,整座宅子尽收眼底。三进的院落,回廊连着回廊,光是前院那几棵罗汉松,就够普通人家吃上三辈子。喷泉池底铺着青色的瓷砖,水光潋滟间能看到池底沉着不少硬币——那是来赴宴的宾客们扔的,许愿用的。
“好看吗?”他问。
“好看。”
“好看就对了。”他把酒杯搁在栏杆上,“你知道我找你来做什么吗?”
“守钱。”
“对,守钱。”他转过身来看着我。这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保养得很好,眼角只有笑纹,没有愁纹。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那种养尊处优久了的人才会有的空洞——像是一口很深很深的井,水面平静,底下全是黑的。
“我有很多钱,”他说,“多到你想象不到。但我不怕贼偷,我怕的是……”
他顿了顿。
“我怕的是一种贼。”
他把我带进书房,让佣人上了茶,然后关上门。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他在火焰前坐下来,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开始讲故事。
“五年前,”他说,“城里来了一个人。没人知道他长什么样。”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可以是你见到的任何人。”周元济盯着火焰,“他可以是你家新来的管家,干了三年,你把他当心腹。他可以是你夫人身边最得力的女仆,温顺、勤快、从不多嘴。他甚至可以是你的朋友——跟你喝了三年酒,聊了三年生意,你把他当兄弟。”
“然后呢?”
“然后某一天,火就烧起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壁炉里一根柴火发出噼啪的响声,火星溅出来,落在炉前的石板上,迅速暗淡下去。
“这个人有一个习惯,”周元济说,“他每次动手之前,都会放一把火。不大不小,刚好够让整座宅子乱起来。所有人都在往外跑的时候,他会出现在你面前——用你最熟悉的那张脸。你根本不会防备他,因为你以为是管家来救你了,是女仆来搀你了,是朋友来拉你了。”
“他问你什么?”
周元济转过头来,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明灭不定。
“他问金库在哪儿。”
我不说话了。
“人在火里的时候,”周元济的声音很轻,“脑子是不清醒的。烟熏得你睁不开眼,热浪烤得你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死了。这时候有个人来救你,你感激还来不及,哪儿还会想别的?他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然后他把你救出去?”
“对。他把你救出去,所有人都看见他冲进火场救人,所有人都把他当英雄。他甚至会在你身边守到消防队来,帮你披上毯子,给你递水。等火灭了,你回去一看——”
“金库空了。”
周元济点了点头。
“他不是每次都烧房子,”他说,“有时候是仓库,有时候是酒楼,有时候只是一间账房。但每一次,火都起得恰到好处。不大到惊动官府来彻查,不小到让你自己能把火扑灭。就是那种……刚好够你乱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没人知道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有人说他会做一种人皮面具,薄得跟蝉翼似的,贴在脸上,用手一捏就能撕下来。也有人说他根本不用面具,他就是会变脸——像川剧那样,手一抖,就是另一张脸。”
“抓到过吗?”
周元济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但不知道为什么,让人听着很不舒服。
“抓到?”他说,“三年前,赵家老爷被偷了八十万两银子。赵老爷不信邪,雇了二十个护院,把宅子围得铁桶一样。结果呢?”
“结果?”
“结果有天晚上,赵老爷最宠爱的姨太太端着一碗参汤进了他的书房。赵老爷喝了汤,睡了一觉,第二天早上醒来,金库空了。姨太太不见了。书房地上只留下一张薄薄的面皮,捏在手里像一层皮屑。”
“姨太太就是那个人。”
“对。”周元济说,“赵老爷娶那个姨太太进门,已经三年了。三年。”
壁炉里的火又响了一声。
“所以你明白了吗?”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我不怕那些拿着刀枪翻墙进来的蠢贼。我怕的是那种——你根本不知道他已经来了,已经在你的生活里待了很久很久,已经把你的一切都摸透了,你还在对他笑,跟他喝茶,把他当自己人。”
“他偷的都是富豪。”
“对。”
“为什么?”
周元济回过头来,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想别的事情。
“因为他觉得我们该死。”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火在壁炉里烧着,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黑色的裂痕。
“他偷过的人,有的开了赌场,有的放过高利贷,有的做的是地皮生意,逼着人家拆房子搬家。他觉得这些钱不干净,所以他要拿走。”
“拿走之后呢?济贫了吗?”
周元济看着我,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
“济贫?你以为他是侠盗?”他摇了摇头,“他谁也不济。钱到他手里就消失了。他只是在做一件事——”
“什么事?”
“他在用他的方式,把我们这种人,一点一点地烧干净。”
他说完这句话,整了整衣领,像是要抖落掉什么不痛快的东西。然后他换上一副笑脸,拍了拍我的肩膀。
“故事讲完了。你今晚就住下吧。楼上还有宾客,我得去应酬。你的任务很简单——守着我的金库。它在一楼最东边的屋子,有一扇铁门。你不用管别的地方,就守着那儿。”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他还有一个特征。”
“什么?”
“没人知道他长什么样,但所有被他偷过的人,都说记得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火光照耀的时候,特别亮。”
他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我一个人站在书房里。
壁炉里的火还在烧。我蹲下来,往里面添了一根柴。火焰舔上去,木柴表面的水汽发出滋滋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叹息。
周元济没说错。
他不怕贼偷。
但他不知道,他今晚讲的那个故事里,那个戴人皮面具的人,那些被烧掉的宅子,那些在火光里被套出的金库密码——
都是真的。
只不过他漏了一件事。
那个贼从来不会平白无故地放火。
每一次火烧起来之前,他都会先做一件事。
他会先应聘到一个富豪家里,听他讲完这个故事。
壁炉里的火焰忽然跳了一下。
我把手里最后一根柴扔进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然后我拉开门,走进走廊。
走廊尽头是楼梯,楼梯通向一楼。一楼最东边,有一扇铁门。
门的另一边,是金库。
我往那边看了一眼。
然后我往楼上走。
楼上正在开宴。灯火通明,觥筹交错,周元济和他的朋友们正在举杯。
没有人注意到,一楼走廊尽头的壁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
也没有人注意到,壁灯下面的地毯上,有一点小小的、橙红色的光正在慢慢地、慢慢地蔓延开来。
像一朵花。
一朵火苗。
(上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