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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论套中人

作者的小说集

题记:看套中人,似看现代人。

第一次读《套中人》,我还在上学。老师讲别里科夫,讲他是旧制度的卫道士,讲契诃夫讽刺的是沙俄的僵化。我在底下打瞌睡,觉得那是一个遥远的故事。晴天穿雨衣,耳朵塞棉花,口头禅是“千万别闹出什么乱子”——这种人怎么可能存在?

后来我走出校门,走进人群,才发现别里科夫没有死。他的棺材早就被撬开了,他爬出来,换了身衣服,混进了我们中间。他把雨衣换成了体制内的铁饭碗,把棉花换成了降噪耳机,把“千万别闹出什么乱子”换成了“别想太多,大家都这样”。

于是我开始重读《套中人》。这一次,我读得脊背发凉。

别里科夫最恐怖的地方,不是他自己活在套子里,而是他让整座城市的人都跟着他钻了进去。学校里的教员怕他,太太们不敢办家庭晚会,教士们不敢吃荤。一个人把自己装进套子不可怕,可怕的是所有人都默认了这个套子的存在,甚至开始主动往里钻。因为他们发现,钻进套子是有好处的——你不用思考,不用负责,不用面对那些让人焦虑的不确定。你只需要背诵通告,然后规规矩矩地活着。

这就是套子的精妙之处。它从来不是铁铸的牢笼,它是温水,是软垫,是有人在你耳边反复说的那句“这样比较安全”。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你已经不知道外面的温度是什么样了。

后来我去读鲁迅。我以为鲁迅能给我答案。

鲁迅弃医从文,他是那个站出来撕破套子的人。他不写沙俄,他写未庄,写鲁镇,写那些被吃了还要帮人磨刀的看客。他以为把血淋淋的现实摊在阳光下,人们就会醒来。他写了狂人,写了阿Q,写了祥林嫂,写了华老栓用革命者的血蘸馒头。

然后呢。然后他发现,狂人最终“赴某地候补矣”,阿Q至死都在遗憾圆圈没画圆,华老栓的茶馆里,人们一边喝着人血馒头泡的茶,一边讨论刽子手的手法好不好。鲁迅喊破了嗓子,只唤醒了一部分人。另一部分人翻了个身,嘟囔一句“吵什么吵”,接着睡。

我用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一个问题:鲁迅为什么没有把所有人都救起来?

答案很简单。因为有些人根本不想被救。

他们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套子里。他们是发现,只要把套子称作“家”,称作“安稳”,称作“识时务”,他们就能心安理得地住下去。他们甚至能从套子里捞到好处——在所有人都蒙着眼的时候,第一个把眼罩戴好的人,会被夸“懂事”。在所有人都不敢出声的时候,第一个闭嘴的人,会被夸“稳重”。

规矩是谁定的?权力定的。这个道理难道他们不懂吗?他们太懂了。正因为他们懂,所以他们才拼命维护规矩。因为他们知道,只要规矩不变,他们那点靠着听话换来的残羹冷炙就不会消失。你们把规矩打破了,新世界来了,他们连怎么走路都不会了。

所以当鲁迅指向那个吃人的礼教时,他们急了。他们不是生吃人者的气,他们是生鲁迅的气。他们气的是:你干嘛把这事说出来?你这一说,我们还怎么心安理得地排队等着被吃?

于是我又回头看自己,看周围,看这个时代。我们现在的人,比别里科夫聪明多了。别里科夫的套子是肉眼可见的——雨衣、雨伞、墨镜、棉花。我们的套子是透明的。我们管它叫“情绪稳定”,管它叫“不要内耗”,管它叫“成年人该有的样子”。我们把沉默包装成成熟,把顺从美化成情商,把不敢愤怒解释为修养。

我们甚至发明了一套完整的话术来维护这个套子。“你想太多了。”“大家不都这样吗。”“改变不了就适应。”这些话像别里科夫的口头禅一样,轻飘飘地从嘴里滑出来,像一根根钉子,把棺材板钉得更紧。

最可笑的是什么?最可笑的是,你骂他们,他们觉得你在骂别人。你不骂了,他们又觉得你在骂他们愚蠢。

他们永远分不清你是不是在骂他。因为他们从不照镜子。

我遇到过这样的人。我指桑骂槐的时候,他跳出来说你别骂了。我停下来,他又狐疑地看着我,觉得我在心里骂他。你说他是敏感还是迟钝?他两者都是。他对自己的安全边界敏感得像雷达,对外面的真实世界迟钝得像块石头。他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然后透过那个小小的天窗,指着那一小块蓝说:你看,这就是天空。

我跟他说,你那个盒子是可以变大的。你可以增加人生的宽度。他信了。他拼命地拓宽那个盒子,去旅行,去消费,去发朋友圈。他不知道的是,盒子是弹性的。你每走一步,透明的壁就跟着你延伸一步。你永远在盒子的正中心。

这不是猎物是什么?所以你问我写这篇文章想干什么。我不指望能拨开你们的套子,也不指望我的句子能把你们的木壳锯开,让你们重新颤抖着感受阳光。我没有那么大的野心,也没有那么深的慈悲。

我只是想说:你是**。我也是。我们都是。

区别只在于,我承认我在套子里,而且我恨这个套子。我恨它让我呼吸不畅,恨它让我看不清天空真正的颜色,恨它让我在该愤怒的时候学会了微笑。而你,你把套子当成皮肤,当成体面,当成你用来俯视别人的资本。

你骂那些说脏话的人不文明,却看不见文明有时候就是最大的套子。你骂那些打破规矩的人不守本分,却看不见规矩本身就是权力写下的游戏规则。你看见有人越界逍遥法外,你说那是人家的本事。你看见有人劫富济贫,你说那是小偷。

你的双标你自己看不见,因为套子蒙住了你的眼睛。

从契诃夫的别里科夫,到鲁迅的阿Q,再到今天地铁上面无表情刷着手机的我们,套子一直在变,但套子里的人从来没有变过。他们永远规规矩矩地活着,永远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安全”,永远在临死前露出别里科夫那样的安详笑容——终于,棺材盖上了,外面的世界再也不会来打扰我了。

而你问我,我有什么办法吗?没有。

我只能写这篇文章,把它当作一根钉子,往你的棺材板上钉。不是为了让你出来,是为了让你听见那个敲击声。砰砰砰。像心跳。

你还活着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篇文章写完,我还是会走出去,走进那个满是套中人的世界里。我会戴上我的降噪耳机,刷我的手机,在深夜失眠的时候,想起契诃夫的那句话:

“我们住在空气污浊、拥挤不堪的城里,写些无聊公文,玩‘文特’牌——这难道不是套子吗?”

是的。这是套子。

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说“大家都这样”。

写于读完《套中人》的第十五年,终于看懂了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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